二混子没走多远，只见茂密的苞米地中间，出现一块长方形的地场，种着一片倭瓜，长势茂盛，开花结果。大一点个的倭瓜,已经有篮球那么大了，小的还没有拳头大，红倭瓜绿倭瓜，大大小小,结了许多。

二混子想上田中间去看看，里面或许藏着几株黄瓜秧香瓜秧之类的。倭瓜地里,花插着种几株能生吃的作物，也是人们防小偷小摸的原始办法，一般的人家都是这么干的。

转悠了一圈，除了倭瓜就是倭瓜，别说有黄瓜香瓜了，里面连棵茄子秧也没有，哪怕有根嫩茄子生吃也行，二混子最愿意生吃长茄子了，越嫩越香，当然，如果有黄瓜香瓜的就另当别论了。

能生吃的啥玩意也没有，挺扫兴的，气得他随脚踢了身边的一个大个的红倭瓜，脚起脚落，倭瓜纹丝不动，踢得脚生疼，捂着大脚趾揉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好你个韩瞎子，没好吃的得了呗，还硌我脚生疼。不行，我得想法子祸害祸害你。他顶着一头汗，挤着大眼珠子想了一想，突然，想起刚才跟小伙伴说要解大手的事，计上心来，无中生有。

他瞄了一个最大的倭瓜走了过去，摘下腰里拴着的水果刀，在大倭瓜侧上方璇了圆圆的一块下来，掏出一些瓜瓤瓜籽来，解开裤子，对着小圆口……然后，按原样镶上璇下的小圆快，恢复原样，又抓把土在上面轻轻地抹一抹，不注意根本就看不出来刀口，又把掏出的瓜瓤埋在土里，异想天开地干了一件坏事，吹着口哨溜走了。

其实，二混子搞错了地块了。

岂不知，李师娘走的垄沟，左边是他家的自留地，右边是刘马倌家的自留地，她刚好走在两家的分界线上。一般人走路都是这么走的，因为走在自家的垄沟里，会把土踩实了踩硬了，不吸水不透气，庄稼不愿意长，走别人家的垄沟会挨骂的，走在边界线之间，我走你也可以走，谁也没的说。

春天种地时，韩瞎子嫌麻烦，懒得种这个种那个，一水的苞米间种蔓豆角；边上刘马倌本来也想自留地里种苞米土豆，蔓豆角都懒得种，啃青玉米棒子吃得了，他比韩瞎子还懒。

哪想到拉帮套的剃头匠为了给日本娘们献殷勤，提出来种倭瓜，因为她爱吃烀倭瓜，所以，他亲自上手耕种，刘马倌何乐而不为。

谁能想到好好的一个大倭瓜，遭到人为的祸害，替韩瞎子顶黑锅了，刘马倌还蒙在鼓里呢。

光阴荏苒。

有一天，拉帮套的剃头匠下刘马倌的自留地里拿大草，看见自己种的倭瓜蔓上，结了不少大大小小的倭瓜，挑最大个的，摘下来拿到刘家，怀抱着大倭瓜，跟日本娘们和她的一群小嘎儿一顿臭显摆，夸耀自己从小到大头一回种倭瓜，就长出这么大个的，马上蒸了倭瓜吃。

他怕日本娘们砍不动大倭瓜，亲自抄刀，别看倭瓜个头大，还嫩着呢，一刀下去转圈一抹，开瓢了。

一开瓢不要紧，没闻到瓜香，一股恶心人的臭味迎面扑来，剃头匠以为瓜瓤坏了，让日本娘们抠了瓤看看，她眼神尖，觉着有一半倭瓜不对劲，瓤上长满了绿毛，尚未成熟的瓜籽已经发芽，中间裹着一段硬东西，不像是瓤里面长得东西，扒拉开看看，是一段臭……不可闻，臭味原来来源于此。

死葫芦的倭瓜，里面怎么会长出这埋汰玩意？剃头匠心细，端起半个倭瓜转圈看看，见到一个圆圈疤痕，情况肯定出自这里，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干的，一家人家都老实巴交的，也没惹乎着谁呀，难道说是冲着自己来的。

气得日本娘们拎起半个倭瓜冲到院子里，往猪食槽子上用力摔碎了倭瓜，破口大骂：

哪个缺德带拐弯的，不是人揍的东西……

李光棍去剃头棚找剃头匠下象棋，没见着剃头匠的人，正好听到路对面传来日本娘们的骂声，等剃头匠过来一说，才知道原委。

他第一反应猜到：大人是没人干这种缺德事的，没准是刘二混子臭小子干的，别的孩子没这个馊主意，也没这么大胆。心里想，可能八九不离十，但是对剃头匠没说出口。

“闹着玩归闹着玩，以后可不能干这种事了，要是别人家孩子干的，我早就削他了。”

“叔，往后我绝对不干了，等到快开学了，我也不在韩瞎子哪儿混了，下地干活当农工去，哪怕临时工也行，还能天天跟你在一起。”

“这还差不多，行了，我得赶紧回去给你娶小婶去，那个恶心事，我不会跟别人说的，你也绝对没有下回了，我赶紧走了。”

世上难道还有比娶媳妇更急的事吗？

温柔的阳光已经爬上屋顶了，李光棍即将举行婚礼的院子里，亦然是静悄悄的，都能听见房檐下燕窝里刚出壳的小燕子叽叽喳喳的叫声。

不像以往邻居人家办红白喜事，门前早早的就聚满了大人孩子，婚丧嫁娶是屯子里的大事，除了捞忙吃席，就是围观看热闹。

队里除了每个月放映一二次露天电影，一年半载的也没有什么其他的文艺娱乐活动，结婚办席是头等热闹，抢喜糖吃流水席，看二人转闹洞房，是老少皆宜的事情，新婚三天没大小，谁都可以来凑热闹。

本屯子的人随礼不随礼的都能讨口喜酒喝，就连听到风声，专程赶来讨喜酒喝的孙瞎子之流的要饭的，也能收到热情款待，只不过不能上正座，躲在灶房房后一角，大口朵颐，小酒紧溜着，要饭钵子里总是岗尖岗尖的，大鱼大肉管吃管添，连吃带拿……

屯子里娶媳妇嫁闺女热闹程度，是可想而知的，不比来放电影唱二人转演文艺节目的热闹劲差。更何况，今天将要入洞房的二位新人前后街住着，娘家和婆家之间喊一嗓子都能听见，两家热闹凑一块了，喜上加喜，不知道要上轿的新娘子家那边怎么样。

新郎官这边，怎么没有往常别人家结婚那么热闹？

原因很简单，因为要在大队部举行结婚典礼，在食堂办婚宴，所以，除了新郎官李光棍和捞忙的人以外，全屯子的人，好像全去了大队部前，即将举办大会餐和结婚仪式的现场。

新郎官家院子里，除了多了几个捞忙的人，进进出出的，比往日里热闹不哪儿去。

单有志正在李光棍前院子里，半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写囍字。

在他身旁，自来旧坐在地上，手里端着一二大碗墨汁，老书童般的笔墨伺候；单老蔫趴在和李家之间的板杖子上，欣赏着儿子写大字，新郎家房子修好了，没他什么事了；新房里面，老蔫媳妇和几个老娘们正在叠被窝布置新房，不时传出来吃吃的笑声。

这几个大嗓门老娘们，仿佛怕惊吓了人家家新房，笑都压低了声音。

自来旧没上过学，囍字是除了自己金宝贵三个字之外，他能认识的为数不多的字之一。

咱就说金宝贵三字，金字放在那儿他都认得，贵字换个地方也马马虎虎认个八九不离十，寶字就保不齐了，因为这个字太难写了，而且还跟實賣買一类字长得太像了，就跟一窝里下的几个崽，还有没长大的，分不出哪个公来哪个母，更别说念什么了，当什么讲啦。

这几年流行的简化字，好认得多了，但是他还是停留在认得原来那几个字上，一点都没长进，他除了认得自己名字外，再也就是认得一二三四五数字了。

当然认得钱了，有许多人不识得字，只认识钱。

单老蔫看了一会儿，也奔大队部那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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