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好像更大了，浓烟由酱紫色变得发红了，草烟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火头喷射着扑来了，分不清究竟是天上刮来的，还是地上卷过来的，反正是大火没天没地地冲过来了。

还来不及做出第一反应，制高点的王家房顶过火了。

火大的令人无法靠前扑救，不一会儿，房顶全起火了，老远望去，一簇呼啸旋转的大火球，就像是在东大岗包上点燃了一支巨型的火炬，刺得人睁不开眼，烫的人靠不上前，只能眼巴巴地远看。

好在只有王家一家过火，其他人家幸运的保住了，前边一道之隔的李家也毫发未损……

王有德家房顶精心苫过的小叶张（一种三棱的茅草，成片的生长，可用作苫房草）房顶足有二尺厚，都烧光了，就连烟灰都给风刮跑了；红松木的大梁燎黑了，变细了，椽子檩子都烧塌架子了，真可谓遇上灭顶之灾。

王家除了水缸里的一缸水毫发未损以外，就连装粮食的大缸都烧炸了，其他的物品也都过火了，有德媳妇懊糟的大病一场。

王家老的少的也不愿意麻烦其他邻居，在李拴住一人独居的屋子里将就着住下。

王有德当着大家伙的面说了：老少爷们，都别跟着我上火，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房子烧了再重新盖，你们顺着我手四处看看，不是这大片的黑土地还在吗，只要黑土地还在，一切都可以重来，一切都会有的……

大火过后，大家伙纷纷拿来自己个家的备料，在王家过火的墙上，重新搭建房顶，虽说没有王有德原来搭顶苫房的材料好，但也解了燃眉之急，不几天，房顶修好了，王家又搬了回来。

王有德被这次大火烧怕了，琢磨着怎样才能让土坯草房防火，盖砖瓦房工程太大，自己家刚被大火烧毁，还未缓过劲来。他想到了换瓦顶，瓦顶不怕火烧。屯子里没有砖窑，还得去四道岗想办法。瓦顶土坯墙怎么解决保温问题，他是煞费心机。

第二年秋天，王有德从四道岗拉回了两马车红瓦片，挑了刚用了一年的草顶，先吊了木顶，灌里了好几马车锯末子保温，加粗了椽子檩子和大梁，再用稀泥抹了房扒，然后，生给土坯房上了红瓦顶。

虽然看上去不伦不类的，但土坯瓦顶，防火又耐用，省着隔几年就得挑顶苫房了。

尽管新郎倌李光棍没有八级工起得早，但是，光棍汉就要娶媳妇了，他也是兴奋得几乎一夜没睡。

他还有一件心事，对于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非办不可的，而且，必须赶在新媳妇入洞房之前办完，所以，他也早早地就起来了。

他要把自己终于要结婚娶媳妇的喜讯，去告诉一个人，告诉给长眠在王家坟的王家奶奶—有德娘。

他是一个苦命的孩子，从小没见过亲娘什么样，也没人告诉他亲娘在哪里，他嘴上没说过，但是，在心里一直思考着亲娘是谁，她在哪里的问题。

童年是什么？

童年的印象就是王奶奶总是把他抱在怀里，后面跟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大地哥哥，大地哥哥当年奶声奶气的叫奶奶抱我、奶奶抱我的哭喊声，仿佛就在耳边……

他从小就以为，他是奶奶亲生的，王奶奶就是亲娘。

他从院子里抄起一把铁锹走了，顺道给奶奶坟头陪陪土，快去快回，不能耽搁迎亲的事。

东方泛红，朝霞映在大树趟子的树梢上。

静静的田野里，路边野花和绿草仿佛也刚刚醒来，正在打哈欠伸懒腰，抖落了身上的露水，假如你停下脚步别出声，能听见露珠落地的声音。

李光棍铲了铲有德娘坟头的新草，又把被雨水浸湿后跑土的地方培了些新土，放下铁锹，坐在锹把上，抚摸着奶奶被岁月浊蚀的墓碑，告诉她自己找到媳妇，而且今天就要结婚了，默默地把心里话，说给奶奶听……他给奶奶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

在回家的路上，正巧遇上在北大泡子边上练武把操的尤二混子，这小子小时候在哈尔滨跟武馆里的师傅学过二年拳，会点套路，天天早上背着人，鼓捣个三拳两脚的。

“李叔，这么早就下地回来了？”看到李光棍扛着铁锹，以为他下地去了，二混子收住拳脚，毕恭毕敬地站在那儿问话。

不知道为什么，李光棍是他在屯子里唯一尊敬的老爷们，而且几乎到了崇拜的程度，二人只要一碰面，总是停下脚，凑一起唠几句嗑。

“没下地，给我奶奶上坟去了，练武把操呢？你小子还起得挺早，见天这样？”

“嘿嘿，一天不落。”

“不错，你小子有两把豆，今天叔娶媳妇，你上食堂喝喜酒去吧。”

“我早听说了，还准备了一个塑料皮日记本，到时候当着人送给你，我亲叔娶媳妇，我指定得去。”

“好啊，叔指定跟你干一碗。”李光棍急着回家，没敢多唠，从二混子身边走过，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转身问目送自己的二混子：

“哎，你小子最近又淘气，干什么坏事了吧？”

“嗯……”二混子以为他说自己给韩瞎子大裤衩子下刺挠药的事，这么隐秘的事，也没人看见啊，李叔怎么知道了。

“你说你都大小伙子了，闹着玩也得掌握个分寸，刘马倌家自留地里大倭瓜里那个埋汰玩意，是你给…的吧？”

“不是…是……那不是韩瞎…老师家的自留地地吗？”二混子用手挠着头发，支支吾吾的，不打自招了。

他当着李光棍是不能说谎的，因为他的确崇拜他横竖不吝的劲，当然，不包括被老蔫媳妇追的满街跑了，和老娘们打仗不算数。

半个多月前，尤二混子领着一群孩子在各家的自留地里藏猫猫玩，他无意中看见师娘李桂芝挎着半土篮子刚摘的豆角，从地里头出来。

她离他藏身的苞米棵子不远，他屏住呼吸，没敢出声，幸好没让她看到，要不眼前突然冒出个人来，会吓她一跳的，二人就隔着两条垄沟。

二混子记住了李师娘走道的垄沟，等她走远了，他顺着她走过的垄沟的脚印，找到了韩老师家的自留地，他想进去看看他们家地里都种了什么，有没有黄瓜茄子香瓜之流，能生吃的东西，韩瞎子家地里能吃的东西不吃白不吃，谁叫他是老师，而且还老是找自己的毛病来。

他找到韩家的地垄沟，没急着进去，而是吹口哨叫来了一起玩的几个小孩子，对他们说：地里怪热的，咱不玩了，你们先走吧，我出趟外头，就回家了，不嫌臭的就留下等我。

当然没人愿意留下闻臭味了。

打发走了几个小伙伴，他逆着李师娘出来的方向往深处走去，一般人家，都把好吃的怕丢的作物种在地中间，就是为了防着小偷小摸的。其实适得其反，地中间没人看得到，隐秘之中最容易丢东西了，碰上二混子怎样的主，好吃的种在哪儿，都不把握。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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