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来旧心甘情愿伺候邻家大侄子有志写字，看这孩子写大字真过瘾，简直就是一种享受。

没上过学，不等于没文化。欣赏和羡慕也是一种追求知识的精神，也是一种文化学习。

有志这小子是看着长大的，你说他也太有才了，不用桌子椅子，把大张红纸往地上一铺，调正一个角正对着自己，蹲在地上就能写大字，角对角的下笔，也没划个格子，字也是写的那么正当。

不过蹲着的姿势挺那个什么的，就跟自己出外头时，手里拿着棍在地上瞎划拉似的。还没有出趟外头的时间长，有志用他纤细的右手，已经大大小小写了好几对囍字了，写出的字一模一样的，就跟用模子刻出来似的，不佩服都不行。

对比自己不识字也不会写字，多少有一点惭愧，连领个工资都签不好字，还得按手印。他不由自主地举起右手，放在眼前看了看，你看这家伙粗的，就跟五根矮胖的胡萝卜似的，一辈子也就是爬地垄沟的命了。

会不会写字，和手指头粗细没有多大的关系。

自惭形秽的自来旧，突然想起自己也不是一点文化都没有，最起码还认得的一个玍古字来的，是小时候在老家薅谷子时，跟那些没正形的大人学的。

这个字，一般人都不认得，听邻村先生说，康熙字典里都没有。

康熙字典-康熙字典，一定是康熙皇帝在世时候亲自写的字典，据说都二三百年了。这里面都没有的字，肯定比这本字典发明的时间还早还长，一定是个正儿八经的老字。

编字典的老秀才那天酒喝多了，给忘了，落下了。

自来旧跟谁学的这个字，他也忘了，但是这个字已经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恐怕一辈子也忘不掉了，更何况他本来识字就不多。

这是多有学问的一个字啊，可比宝贵的寶字强多了，没有那么难写。

他曾经用这个字考过韩瞎子，韩瞎子不认得不说，还说没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个字，骂他胡编乱造瞎××扯。你不认得的字就是瞎××扯，你一个当先生的也说得出口。连这个字都不认得，你还不如我睁眼瞎呢，也配当先生当校长？

你才瞎××扯呢，回家哄孩子撒尿和泥玩，要不围着锅台馇猪食，喂猪去得了；有志书念的比韩瞎子多，学问肯定比韩瞎子大，没准认得，管他认不认得的，我也得考考他，让他也见识见识，也领教一下咱没文化人的文化。

想到这儿，他狡黠地笑了，差一点笑出声来，这是某些所谓老爷们特有的，自以为是而愚蠢无知的讥笑，看似平淡，内藏杀机。

这种坏笑，往往挂在一些身高体大而内心狭窄的东北老爷们的脸上。

“有志，囍字写得真漂亮，太有才了，叔看着就高兴。”挺会做铺垫。

“有啥才，我是叔看着长大的，这两把刷子，你还不知道。”这孩子倒是实在。

“有志，别看叔不识字，你这可不是两把刷子，咱屯子会写毛笔字的牛会计、韩老师还有你，顶数你写得最好看，我看队部墙上牛会计写得东西，快换成你的得了。”

一听，就是在瞎忽悠。

他昨天听单老蔫说，有志要去队部上班了，队部上班当干部，是他羡慕向往已久，而又不敢奢望的地方。

羡慕，嫉妒，就差恨了。

他知道自己一个文盲，这辈子恐怕没戏了，所以，非但不能恨，还得巴结吹捧。

“叔向着我，偏着我说呗，我可不如牛会计字写得好。”

“在我心中，就你写得好，学问大。”高帽越戴越高。

“看叔说的，我还得好好练字……”马屁有麻醉作用，听多了心里都会美滋滋的，更何况初出茅庐毫无戒心的单有志。

“嘿，啥也没耽误，说着活，你写完了，歇会儿，一会我去贴，不会耽误事的。有志，叔…问你个字呗？”

本来想说考你个字，“考”字不太中听，还是说问你好，显得谦虚，其实还是考的意思。

谁说他没文化，说事会做铺垫，连拍带捧，外加忽悠。前面说的那些原来都是在做铺垫，“考”有志个玍古字，才是正题。

不信你看吧，十有八九把他考蒙圈了。

非让你才高八斗满腹经纶的洋学堂回乡秀才，败在我不识几字满腹糟糠的爬地垄沟大老粗的手里。其实，他想的是这么个意思，这么一种心理，但不是用这些词来表述的，他要是都会这些词语了，那肯定会写字了，早就一把抢过毛笔，一脚把有志踢一边去了，还显着你了？！

“啥字啊？”有志让自来旧叔叔几句小嗑，给夸得有点不知道北了。心想：他好像不识字，能考出什么花样来。

有志目光里有一种飘飘然的感觉，有一副胸有成竹的淡定。

“来，你看，叔边比划，边跟你说：铲地的时候，间谷子苗，没拔起根来，或者单拔苞米小苗中间的芯，是不是会发出“吱”的一声，就这个“吱”字怎么写？”

“不就是吱吱叫的“吱”吗？那有啥难写的呀，口字旁，加一个支字。”

“不是吱吱叫的“吱”……要是那个字的话，还用我考你？

你等着……”自来旧站起身，满院子踅摸，终于从院子角落拔回一株小草来，在有志耳边比划。

“你听，就这个动静，就这个字。”小草还含着露水，芯部嫩叶与茎身突然脱离，在露水的作用下发出“吱”—的一声，有志听得真真切切。

吱，吱吱响的“吱”。

“还不就是“吱”吗，口字旁加一个支字。”

“不是这个吱，这个吱，还用我考你，你想想还有那个字念‘zhi—’？”

一个没文化不识字的人，反倒咬文嚼字，考有文化人字了。生活中总是有一些本末倒置黑白颠倒让人费解的事情，往往经常发生在我们身边。

“不是这个“吱”？那我就不知道了。”

就是这个“吱”，不会错的。但宝贵叔叔愣说不是，他是长辈，又不好跟他生拔犟眼子。

有志习惯性地挠挠头，要是小红在就好了，没准她会写，会现编一个字，或者她会坚持原则：吱就是吱。

“真不会写？那咱屯子恐怕就没人会写了。这些年来，每当薅谷子时候，我考过老鼻子人了，都不会写，包括你老师—韩瞎子。”

一说薅谷子，就想到谷子地，想到谷子地，就联想到旁边的麦子地，一想到麦子地，就想到大雨中颤颤巍巍的麦子垛，麦子垛里面，有缠绵如水的大老娘们王凤山媳妇……也不知道那年那月，还能在地里遇上如此下大雨。

自来旧瞬间有点走神，考懵了有志的快乐，又把他马上拉了回来。

“你要是真不会，就好办了。来，叔教给你，你看，就当这棵草是谷子苗，谷子苗是什么？是草啊，草是不是长在土上面，你得用手去薅是不是？为什么吱吱响呢？因为中间有露水，中间没水它不响，这么一说，这个字就出来了……”自来旧又从新蹲到地上，一手拿着小草，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准备在地上写字，为了卖关子，他略为停了一下。

“……”小草上有没有露水不知道，单有志一头雾水。

“你看好了，我写给你看：左边提手旁，表示用手薅，薅什么？当然是薅草了，所以右边上面是草字头，草肯定长在土上面，草长在土上面，为什么一拔就吱吱响，是因为中间有水，有水才会响，所以，草字头下面一个水字，水下面是土字，这些字放在一起就“念zhi—”，听明白了吧？”

阴差阳错，一个不识字的人，竟然给文化人说文解字。

“！？”有志愕然。

听是听明白了，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在一起，念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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