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在吴二尾子和吕兴春两家共有的前院子里。

大榆树上，挂着从大队俱乐部里借来的汽灯，天还没大黑就点亮了，银白色的灯光刺眼的亮，招来了许多蛾子围着灯近处打转转，越来越多，围绕着灯光，逐渐形成一个飞转的光圈。

灯光下，小嘎儿打打闹闹，追逐嬉戏；喝老吴家娘家姑娘出门子喜酒的大人们吵吵嚷嚷，猜拳行令，笑声不断。

吴淑芳上轿嫁人的头一天晚上，在当院子摆了三桌喜宴，先宴请娘家这边的亲朋好友和街坊邻居帮着“捞忙”的人。原本算计着摆三桌足够了，没成想大人孩子的多来了不少。吃的喝的预备的多，还好说，没预备那么多桌椅板凳，只能让不喝酒的老娘们和小孩子站在窗台前，盛些饭菜，端着碗吃了。

对门的大长脸吕兴春，是今晚给吴二尾子家主事的大知宾。他像个没头的苍蝇，里一趟外一趟的没停腿，忙得一头的汗。来宾不管坐着喝还是站着吃，总算是安排的差不多了。

他刚坐到给他预留的吴家窗下的主桌中间位置上，还没坐稳当，就跟身边的吴二尾子干了一杯酒，拿起筷子，没等着夹菜呢，准新娘子吴淑芳专门过来给他敬酒，她已经瞄了大长脸好半天了，才得到敬酒的机会。

“长脸哥哥，替妹子受累了，我感激不尽，住对面屋这些年了，你比我亲哥还亲。”吴淑芳手里端着一个大瓷盘子，盘子里并排放着三大酒盅白酒，斟得浮溜浮溜的满，在灯光下习习发光。

“嘿嘿，吃口菜不算赖，亲妹子大喜的酒，我指定干三杯，不过你得陪哥三杯，谁让我给你当大知宾来着，明个你上轿，我还得代表娘家客（qie）为你主事。”

吕兴春两眼紧盯着桌上剩菜不多的盘子，瞅准目标，伸着筷子满盘子划拉菜，嘴里大口咀嚼，说出话来有一点含糊不清。

“是得好好敬你长脸哥喝几杯，这么些年了，咱两家都没红过脸，咱家什么事，都全靠大长脸关照了，不过，你不能再干了，别喝多了，明个一大早还得上轿呢，赶明个正日子到那边再跟他好好喝。”吴二尾子看妹妹过来给对门的敬酒，特别的关照她。

“谁说的？喝醉了也得喝，谁让咱俩唱二人转还一副架来着，是不是，长脸哥？”

“淑芳，你沾沾嘴，跟他意思意思就行了，给我，嫂子替你干，还不行。”吴家嫂子老奤娘们在吕大长脸身旁站起来为小姑子挡驾。

“不行，你个老奤娘们，我亲妹子出阁，又不是你上轿，你给我哪儿凉快，上哪儿呆着去，再说你一大老娘们了，都落套了，水裆尿裤臭烘烘的，除了二尾子谁稀得和你喝酒？”

吕兴春回手一把掐着后脖子，把老奤娘们摁回凳子上坐下。

“嫂子，你别管，谁不知道谁呀，以前也不是没在一起喝过。来，先干了再说。

大家伙听我说;也不知道是那个瘪犊子，有一年，跟我到四道岗唱二人转，唱完了人家请饭，没出息的东西，让人家东家给灌醉了。人家套车往回送，就我俩坐在马车上，怎么一路上骚哄哄的，哪知道他半道尿裤子了，给我臊得，都快吐了，就跟掉茅坑里似的。快到家没味了，我还纳闷呢，等一下车，他走不动道了，咋的了？裤子冻硬了呗，弯回不过来腿了，我说半道咋就没骚味了，原来给冻上了。

可不是吗，是我把他背他家屋里去的，没把他那破××玩意冻掉了就不错了……”

大家都已经静下来听她讲故事，还没等吴淑芳说完，已经是笑声一片。

男方那边。

李光棍也在举办婚礼的头一天晚上请客，不过没在他自己个家，而在王家，是干爹王有德给他置办的。

在王家前院子里，只摆了一桌酒席，因为明天有大席，今晚就没请太多的人。

可别小看就摆了这么一桌，掌勺的可是土厨子矬冬瓜，能上桌的人的分量也不轻，都是屯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王有德坐在正座，右边依次坐着大队长康大壮，大队会计牛吹，农业技术员丁石磊，王有德的老友刘雅芬；左边坐着小学校党政军一把手韩子旺，大队副业小队队长大老盖，王有德的老友李大穷鬼，故人之子—也是李光棍的邻居单老蔫；桌上还有儿子王大地和媳妇刘玉珍，准新郎李光棍，满腾腾的一桌。

屯子里叫得响的杠杠的人物都来了。老人也多，互相之间说话声挺大的，但没有乱嚷嚷的，也没有小嘎儿们捣蛋，不时能听见后院吴家那边传来划拳猜酒呜嗷喊叫的声音。

这边尽管慢慢的喝，酒也喝得不少，喝到半截腰，刘雅芬和李大穷鬼要下桌回家睡觉，王有德也跟着下桌了，他说：

“康队长，还有在座的几位慢慢喝，老朽拜托了，拴住结婚总算是了了我一大心病，大地陪着你们慢慢喝，不喝醉了，谁也不许离桌。怎么喝，听康队长的，反正酒我是预备足了，我得送送我两个老伙计，就手回屋睡觉了。”

一番话，说得李光棍心酸落泪了，他乘人不注意，在灯影里赶紧在脸上抹一把。

三位老人下桌了，桌上的气氛顿时高涨了起来，憋了老半天的大老盖，开始向康大壮挑衅：

“大队长，咋的，不喝了？本小队长听说:你在朝鲜抗美援朝的时候，不光和美国鬼子打过仗，还和美国鬼子拼过酒，是吧？这几年从来没见过你喝多过，据说你是七两八两垫底，一斤二斤不醉。

你笑什么？你说这不是巧了吗，本人我在哈尔滨时也有个绰号,叫小酒篓子，半斤八两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酒桌上也不管你叫队长了，咱哥俩换二大碗喝一回什么样？

一来呢，咱替李光棍高兴，对不起，已经快不是光棍了，叫秃噜嘴了，是拴住老弟，准新郎倌李拴住大人；二来呢，明天婚礼和会餐一起办，都不用上班下地了，除了我是主持人兼大知宾，瞎忙道以外，也能让你老人家歇歇啦，你们大家伙都带着肚子装酒去就行了，大不了你是证婚人，说两句话，但是，那会儿还没喝酒呢，你说是不是？

来，上二大碗。”

其实，小酒篓子的外号，是他现编的，他比一般人能喝酒倒是事实，本来就用小碗斟酒，不过瘾，要改用二大碗了。

康大壮当年在朝鲜一个小火车站上，遇上一段和谈停战时间。

有一次，接待战地记者团，和一个蓝眼睛大鼻子战地记者喝过一次酒，把大鼻子给喝大了，又哭又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抓起挂着墙上的冲锋枪，非要上前线当志愿军打美国鬼子去。

劲头大了去了，好几个战士才把他给摁住，他还没玩没了了。停战停战，前线不能有枪炮声。康大壮怕他枪走火出事，让战士给他绑树上，醒了大半夜的酒，说熊话了：我不去前线了。这才给放下来。

不过，此大鼻子不是美国人，更不是美国鬼子，他是欧洲那边匈牙利人，但也长了一个大鼻子，两只蓝眼睛，一副美国鬼子的面孔，后来，误传为美国鬼子了。

要是美国鬼子的话，康大壮早就一枪把他干掉了，还陪他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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