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老盖知道康队长喝酒后火气壮，容易心血来潮，有意拿话激他，康大壮还真就是不爱听架弄（显摆，招架），拽过来一烫酒铁壶，里面足有二三斤白酒。

“咚”的一声，搥在大老盖面前桌子上：

“你说怎么喝吧，我奉陪，讲话了，大鼻子鬼子我都不怕，难道还怕你个小鼻子大老盖？”

“按咱这疙瘩的老规矩，你一碗我一碗的，你俩对着掫呗，我当中人。”韩瞎子喝点小酒，眯缝着小眼睛，瓦刀脸上呈现出猪肝般的颜色，而且还是煮大劲熟透了的猪肝。

“韩校长当裁判，我帮着记数。”

会计不就是管计数的吗，牛吹会计也喝得小脸煞白，他看热闹的不怕事大，跟着大老盖起哄架秧子（助长，推波助澜），但在康队长面前多少有些局促，不敢太放肆了。

王宏亮主动过来帮着斟酒，斟完了酒，就手坐在老人们走后空下的坐位，一看还有空座，回头喊妹妹王玉琴出来，示意她坐在丁石磊边上，吃点东西。

丁石磊一直没动静，光跟着傻喝来着，看王玉琴坐在自己身边，有点兴奋，冲着她傻乎乎的笑。

她把他眼前的酒碗端到自己面前，小声说：

“你别喝了，酒大伤身，他们再叫号，我替你喝。”

“不行，我还没敬酒呢，玉琴，也该轮到我了，不用你替，我能……”丁石磊大声嚷嚷，一改往日的斯文劲。王玉琴想：平常时文质彬彬的一个人，咋就这样了？全都是让酒闹的。

瞅着他喝醉的样子，怪好玩的，偷着笑了。

“给我…我敬他……”

丁石磊一点也没察觉她偷着笑他，站起来想端回酒碗，手还没等抓住酒碗，腿一软没站稳当，话还没等说完，一下子出溜到桌子底下去了，无声无响了。

“看你没出息劲，也没你什么事，也没人跟你拼酒，自己个还能喝到桌子底下。”王玉琴有些嗔怪的说。

忙俯下了身子，往外拖他。她那儿拖得动一个大小伙子。王宏亮帮着妹妹一起把丁石磊扶起来，他已经站不稳了，嘴里还叨叨咕咕的念叨什么，整个人稀里浪荡的，就像根软面条似的。

王宏亮背着他，王玉琴在后面驾着两条腿，进屋里去，炕上醒酒去了。

桌子这边突发的情况，丝毫没有影响桌子对面的气氛。在他们眼中，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康大壮和大老盖已经连着干了三大碗酒了。

大老盖喝得痛快，站了起来，从心里往外热，热得满头大汗，他解开上衣的扣子，撸起了裤腿，抬起一只脚踩着长凳子，两眼血红，一只手哆哆嗦嗦端着酒碗，洒得身上桌子上可哪儿都是，另一只手指着康大壮的脑门。

一看他就是真喝高了，平日里他哪儿敢对大队长如此放肆。康大壮一点都没在意，他伸手抓住大老盖的手腕子，直往上打嗝反胃，明显是喝不动了，要吐，但嘴里依然不服输，还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出话来有点打飘了：

“不就是…喝酒吗，又不是马尿…喝，你先掫了马尿，我就也掫了…这碗马尿，谁不干了，谁这么大个。”他伸手比划乌龟状，北大荒管乌龟叫王八，谁不把酒喝了，谁就是王八。

他的手还没伸直，呕的一声，连酒带菜从口中喷射而出，汹涌澎湃，不可阻挡，还没等全吐出来，他一头栽在酒碗里……牛吹赶忙把他扶起来，倚靠在自己身上，勉强坐直了。

不管啥时候，怎么也得有个队长样，因为此刻，康队长自己已经坐不住了。

这时，只见大老盖放下酒碗，捋直了裤腿，系上衣扣，用手指在酒碗里蘸了几下，抹在脸上和头发上，随便胡拉了几把，好像是在洗脸，勉强站直了，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突然，对着康队长打了一个立正，然后敬礼，不是军队般标准敬礼，而是右手两根手指搭在太阳穴上，还哆哆嗦嗦的：

“报告首长，美国鬼子被我给喝趴下了，志愿军战士大老盖（ge）顺利完成任务。”

喝到这份儿上，没忘了自己姓啥，当年真正的志愿军战士给喝倒下了，假扮的一个，又突然冒了出来。说完，转身并脚站稳，朝前斜举着右胳膊，正步向院门口走去，边走边唱：

雄赳赳，

气昂昂，

跨过鸭绿江。

保祖国，为人民，

哼哼哼哼哼……唱忘词了，按着原调瞎哼哼，听起来还像那首歌。

从酒桌到大门口十几步远的距离，被他走出了好几条斜线，曲里拐弯的，最后终于穿门而出，把几个照料康队长的人都看傻眼了：喝这德行了，能找到大门回家，不容易。

此时，康队长已经睡得死死的，呼噜声震天。

大树趟子树梢上，还抹着一丝绛红色的余晖，北大泡子小树林周围低洼处,已经慢慢地暗了下来，也静了下来。

小鸟都叫了一天，归巢歇息了；蛐蛐还没有出来嘶鸣；水边偶尔有一二声惨淡的蛙叫，也很难打破这片昼夜交替时的宁静。

小红吃完了晚饭，看月亮还没有出来，离约会的时间还早，便遛遛哒哒地来到了北大泡子边上的柳树林，只见大柳树下空空荡荡，还不见单有志的身影。

她坐在那棵大柳树旁的石头上，凉风习习，令人心旷神怡。

一想起有志在在自己面前呆头呆脑笨手笨脚的样子，就觉得好笑，是不是该启发他进一步……不的，还是这样好，朦朦胧胧，纯真无邪地感觉真好。

相亲相爱的少男少女之间，仿佛隔着一张半透明的窗户纸，一张既脆弱又珍贵的东西，珍惜它才弥足可贵。循序渐进的过程，才是无价之宝，窗户纸越晚捅破越好……突然，从后面伸出了一双手蒙住了她的双眼：

“不许动，我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耳边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他这辈子改不了大碴子味了。

“我看你是山里来的土匪，要拐骗民女。”她拽住他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不愿意松开。

“我都来了半天了，你咋才来呢？”单有志反过来攥着她的手，顺势坐在她的身旁，她把头依在他的肩上。

“我不是等着天擦黑吗，让人家看见怪难为情的，谁像你，猴急猴急的。”

“看就看见呗，咱俩光明正大的……不过，你家大娘…”说着说着，单有志突然想起那天送小红回家的情景，有一点失落感。

“我慢慢地做她的工作吧，又不能因为咱俩好，我就断绝母女关系吧，等秋天十一左右，咱俩正式跟家里提，要是俺娘不同意的话，我夹着包裹，上你家给你当小媳妇去。要不咱俩私奔得了，乐意不？小臭糜子。”

“我乐不得的，今晚你回去拾掇包，明天一早就走，我要和你一起浪迹书丛。”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明天？明天你好好地去队部上班吧，咱可不能辜负了康队长的一片好心，我跟我娘说你去队部上班了，她嘴上啥也没说，我看出来了，她心里头高兴着呢。”

“高兴就好，咱俩还没怎么的呢，我都有点怕她了，你说我这个未来的老丈母娘,咋恁厉害呢。”

“你怕她，不怕我是不是？”佟小红抽出双手，轻轻地掐住他的脖子，他把她搂在怀里，嘴伸了上来……

“小臭糜子，你看天上的星星，我小时候，它就贼亮贼亮的，我都看它这么多年了，我都长大了，它还是亮晶晶的，一点都没见老，你说我们要是天上的星星多好啊！”

“不愿意，离那么老远，你没看见牛郎织女中间隔着银河呢吗？我还喜欢在地上人间呆着，永远能在你的身边最好不过了。”

“那以后，我就总在你的身边，天天腻歪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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