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他从屋里窜出来四个般大般的孩子。

他们上下也差不了几岁，二男二女倒是匀称。只是个个鼻涕啦瞎的，挤上前来，没一个叫人的，也没一个看人的，都用贼一般的目光，盯着剃头匠手里拎着的东西。

剃头匠赶忙把“北大荒”放在锅台上，解开包裹糖块纸包的纸绳，打开包装纸，准备给孩子们分糖吃。还没等他下手，八只小手一拥而上，把剃头匠挤到锅台旁，好悬没把他挤到饭锅里给活煮了。

日本娘们没管剃头匠，也没管孩子，抢先蹲下捡掉在地上的糖块，连抢带夺的，他以为她帮他捡呢。只见她先捡起一块来，就手扒了糖纸扔进嘴里嚼了起来，劣质的古巴糖块比较硬，嚼得嘎嘣嘎嘣地直响，硌得她龇牙咧嘴的。

剃头匠想：这小老娘们，也不管孩子，自己先吃上了，还是个馋老婆。人说：馋老婆裤腰带松，也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真假得看人。

日本娘们抹抹嘴角上的糖渣沫，对小嘎儿发话了：

“都给我过来，你叔给我拿的糖块，我还没等吃，就被你们几个兔崽子抢了，红胡子啊，要起义咋的？一人只许留两块糖，剩下的都送我手里来，看谁敢眯下，想找死，先说一声……”

剃头匠听她说这种话，觉着这个罗锅娘们挺各色的（也作隔路，与人不一样），哪有这么当娘的……日本娘们又发话了：

“一人拿一个大饼子，锅台上水舀子里有我切好的咸菜疙瘩，都拿着，院子里吃去，快滚犊子，来客了，大人要喝酒了，一个小孩也不许上桌。”

在吃饭的问题上还挺有规矩的，吃糖就另当别论了。

听她说这话，饭菜一准做好了，看来刘马倌还真回家说了剃头匠来“拜访”的事，日本娘们有准备，最起码思想上有充分的准备。

“老弟，快上炕里，来,喝酒吃菜。”刘马倌手倒是快，北大荒酒早已拿在了手中，瓶盖已经被他用牙咬开了，一边说一边往小碗里斟酒。

晚饭的确做好了。

桌子边上摆着一小盆刚出锅的小土豆炖长茄子，小土豆是新挖的，整个进锅的，娇嫩的茄子掰成大块，两种菜都是囫囵半片下锅的，炖的烂烂糊糊的，上面还撒了一把蒜沫香菜沫，老远闻着就有一股清香味；一大盘岗尖岗尖的葱花炒鸡蛋。没想到日本娘们还真能做出这么像样的菜肴。

还有哪，桌子中央摆着一二大碗刚从酱缸里盛的生大酱，黄晶晶的，臭香味飘来；桌边上，一个小笸箩里盛着小葱生菜小辣椒水萝卜旱黄瓜…都是刚从后院子地里摘回来的，水汪汪的，看着就好吃。

剃头匠被让到炕里，坐在桌子顶头。

他一回头，隔着窗户玻璃看到了剃头棚，一清二楚的，他笑了：平时看着刘马倌就坐在这个窝，每回喊他时，他就是这样回的头。

刘马倌和日本娘们炕头炕梢一边一个，三个人端起酒碗，掫了一口，剃头匠顺着碗边看了一眼日本娘们，她一口掫了小半碗，心想：来生客了，不生不熟的，老娘们也上桌，一看就不是山东人，肯定是臭糜子，一点规矩都不懂。

不喝不知道，一喝吓一跳。

日本娘们和剃头匠喝得平分秋色，刘马倌酒瓶子盖大小的酒量，早就挂免战旗了，只配给两个喝酒的男女倒酒夹菜，说话也抢不上槽，整个浪一个聋驴子耳朵—配搭。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轻松。

两碗酒下肚，一男一女，已经成了跨越性别界限的酒友了，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

剃头匠有一点改变对日本娘们的看法了：这娘们看貌相，实在不咋地；酒喝的，真豪爽。

主人喝酒大方，讲究。

只见日本娘们两碗酒下肚，小白脸上整个浪地红扑扑的，就连白眼球都红得发紫，嘴还不闲着，又发话了：

“我说马倌，你也恁没眼力价呢，没看酒瓶子见底了，还不上供销社找老于赊一瓶酒去？‘北大荒’，还要红皮高度的，等开支让他扣钱呗，不就请大兄弟喝一棒子酒吗，小跳蚤下崽——多大点×事，能咋地？”

刘马倌好像没听见，没吱声也没动窝，他舍不得个人花钱，心里盘算：自己一年到头喝不了二斤酒，还净是喝散装的；给剃头匠搭着菜，已经够意思了，再买酒，可不去。

该应得不应。

见他没反应，剃头匠赶紧说：

“嫂子，喝得痛快，我也想接着喝，我看还是我去吧，供销社早就关板了，老于也撂杆子回窝了，我剃头棚下屋里还藏着两棒子‘北大荒’，我先拿一瓶来，够咱俩喝了吧，反正马倌兄弟跟我喝过，也就拉拉尿那么点量。”

剃头匠站起身，从炕梢绕过日本娘们，坐在炕沿上穿鞋，她用后背的日本小包裹顶了他后背两下：

“大哥，你可真够爷们…”

剃头匠觉得她挺有意思的，闹着玩不用手也不用脚的，用后背上畸形怪状的破烂东西，看着没用的东西，这时候还能派上用场。

等剃头匠回来的时候，刘马倌已经顺着炕桌躺下了，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了，他本想从炕头他这边上炕，躲过日本小包裹，但刘马倌身子铺了半面炕下不去脚，还得硬着头皮从日本娘们这边上炕。

他想：她可别用那个破玩意顶我了，我还是有一点不太习惯。日本娘们还真就没用驼背顶他，而是回手掐了一下他大腿根部，用劲很轻，与其说是掐，不如说是捏，轻轻的捏，麻酥酥怪痒痒的。

剃头匠小肚子有点发紧……

叫一声刘马倌，他也不回声，说啥也不起来了，看这架势，就是打死他，他也不喝了。

来，嫂子，接着喝，这瓶酒要是不够，咱还有。

二人添酒回灯重开宴，又倒上酒接着喝，小嘎儿们闹着回来了，日本娘们把最小的抵搂到炕上，扯开怀给他吃咂咂，剩下的几个都让她给撵北炕上睡觉去了，一人又打发了一块古巴糖，他们上炕又闹了片刻，就安静了。

孩子们玩累了，躺下就睡了，炕头也传来刘马倌呼噜声。

剃头匠看到她胸前白花花的一片，也没在意，喝酒的时候，人都挺爷们的，酒后就难说了。

她奶睡了孩子，放到炕梢睡去了，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兄弟，马倌说你叫毕三声，还说不是生孩子的生，是说话有动静的声，不是一个字，爱咋写就咋写，反正我也不识字，你说你一声还不够，非得叫三声，三声是啥意思啊？那个王八蛋给你起的破名？”

“我也不知道啥意思，咋说话呢？咋还骂人呢，我亲爹给起的呗。”

两人尽管压低了声音，但说话的内容随意多了，而且是循着她的唠嗑方式往下进行的。

“才刚你去拿酒，我琢磨了好一会了，是你爹睡你妈要你那次喊了三声，还是你妈生你的时候喊了三声？不会是你老光棍自己个被窝里跑马了，喊了三声吧？不过，你爹给你起名那会，他那儿知道儿子都恁老大了，还老光棍一条啊？”

“喝酒吧，嫂子，说着说着，咋还下道了，你再说我，看我那天不把你摁你炕上，让你也喊三声。”

“小老样吧，老光棍那玩意还好使吗？！哎，剃头的，我问你，都说城里来老爷们那破玩意，比俺屯迷糊老爷们的埋汰玩意不一样，是真的吗？那天的，让嫂子我…摸摸呗。”

日本娘们不单单下道了，还偏离正道挺远的。

日本娘们吃吃地笑了，很暧昧地看着他，眼神里好像有两把钩子，已经搭在他身上，似乎躲不掉了，此时，强行摘钩自己肉会疼的，时间要是久了心会疼的。

怎么一个看似不那么女人的女人，也那么女人般的风流。

剃头匠慌忙错开这热辣辣的眼神，假装低头看了一眼刘马倌。

他早已经进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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