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即使刘马倌咳嗽声大如雷。

日本娘们总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地回到南炕，小声骂马倌缺德带拐弯，也太不讲究了，人家刚那个啥……总得听着没动静消停了，再咳嗽啊。

人家刚来劲。让你再来吧，你他妈软了吧唧，跟面条似的。

他说：我好心，怕你俩狗男女北炕动静大了，让孩子听见了，不好。

其实，孩子们天天都看得到剃头匠晃悠来晃悠去的，还单独睡北炕，就跟半个爹似的；大一点的孩子都不用听动静，听三人唠嗑，看三人的眼神，就知道南炕北炕之间是怎么一回事了；偶尔，也有日本娘们累得在北炕睡过了头，天都大亮了，还趴在剃头匠身上沉睡的时候。

孩子们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大被蒙头大梦未醒的马倌爹发愣。

—他亲媳妇，他都不管，咱几个小嘎儿，有啥说的。

没睡装睡，发泄不满。说穿了，刘马倌潜意识里还是有一种嫉妒并渴望全面占有并恢复领地的心理，不过，只是想想而已，没有付诸行动的决心和勇气。

两个老爷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有时间上和形式上的差异，倒也是相安无事。

剃头匠刚来乡下时，装得挺像个人似的，想利用自己是哈尔滨大城市里来的，而且还有手艺的优势，实指望能找一个农村大姑娘当媳妇，哪怕找一个二婚的也行。

谁知道到了六合屯以后，屯子里成年的姑娘都有人家了，未出阁的女子，都嫌齁他岁数太大了，当老公公年龄还差不多；再加上他下乡不到半年的光景，就绷不住劲了，奸懒馋滑的毛病全暴露出来了，见着有一点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的，色迷迷的眼神仿佛直插人家五脏六腑，骚性的厉害；屯子里大姑娘小媳妇见了他都躲得远远的，没有一个年轻的异性稀得搭理他。

哈尔滨来的老爷们中，他也没个朋友，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更别说女人了。

他经常一个人在剃头棚里，就着咸菜疙瘩喝闷酒。偶尔抬头远望，隔着窗户，就能看到路北正对着的刘马倌家里屋窗户，就隔着个砂石道，能有多远。

对面窗户里发生的一切，都映入他的眼里，就像看电影一样。

有一天晚上，剃头匠依旧灯下自饮独酌，喝着喝着，连咸菜疙瘩都吃没了，他想去供销社去买一点下酒菜，又一想太晚了，供销社早关板了，供销社臭老于已经下班回家了。

他不经意看到刘家开着窗户，灯光下，刘马倌正坐在炕上吃下晚黑饭，就推开小窗户，大喊了一声：

“刘马倌，给我从你家缸里捞一块咸菜疙瘩来，当酒肴，我请你喝酒，算还你的，行不？”

他平常和刘马倌接触并不太多，一个给人剃头的，一个给牲口梳毛的，不搭界也没交流，喊一嗓子试试，估摸他未必能来，有一搭无一搭的。

酒腻子缺酒肴了，顾不了那么许多了。

不到半袋烟的功夫，刘马倌还真就来了，不过他没拿咸菜疙瘩，而是一只手端着一小碗鸡蛋炒大酱，一手掐着几棵扒干净的小嫩葱，水灵灵的，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不久，还有两个刚出锅的贴饼子，确乎热气还未散尽。

北大荒人，有时候有出乎你意料的豪爽实在。

剃头匠喜出望外。赶忙接过来，放在搁推子剪子的小桌子上，请刘马倌坐下，递上烟卷，忙不迭地往暖瓶盖里给他倒酒，就差给刘马倌围上剃头用的大布剃头刮脸了。

简直是雪中送炭，不知道怎样表达感激之情，现还现报。

感谢之心溢于言表，都不知道怎么献殷勤好了，当即说了，马倌…老刘大哥，你以后剃头刮脸的，还有你家小嘎儿的，还有日本娘……嫂子绞头什么的，都不用去牛会计哪儿买剃头票了……此刻，毕三声巴不得变身成风情万种的女儿身，立马献身给刘马倌。

老实巴交的刘马倌受宠若惊，但他是个实在人，不会撒谎：

“嗯哪，你当我愿意来啊，正喝粥呢，日本…你嫂子非逼着我来的。”

剃头匠回头又向他家窗户望去，只见日本娘们正探出身子往这边看呢，面带微笑，一股暖流涌向他的心窝。

从哪儿以后，剃头匠隔三差五的，就喊住在路对面的刘马倌过来喝一次酒，一听喊声，日本娘们一准知道他又没酒肴了，不管家里吃什么菜，哪怕是剩菜残羹，都会毫不吝啬地拨拉出一些，让刘马倌端过来。

剃头匠吃惯了这口了，心里知道日本娘们肯定支持当家的给剃头棚送酒肴，最起码是默许了。所以，他言不由衷地夸奖刘马倌他家老娘们菜做的好吃，人灵手巧，就差夸她天仙般的容貌了，但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根本就没在近处看过刘马倌媳妇长得什么样，只是大老远的看见她在院子里喂猪撵鸡打孩子。

长得什么样没看清，她后背上的日本小包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这种人能长得好哪儿去。

刘马倌酒量如同小耗子尾巴长疖子—脓水不大，糟蹋不了多少酒，也就是占个人窝，坐在那儿当无聊的听客而已。

喝酒的人，有时候是需要听众的。

特别需要像刘马倌这种老实巴交地眯着眼睛笑嘻嘻地听人家臭白唬的。

标准的中国式的听客。

正如两个说相声的，一个逗哏，一个捧哏，喝酒愿意白唬的人就是逗哏的，临时抓来的刘马倌之流，就是捧哏的，凑凑热闹，多说一句，少讲一句的也无所谓，给人家助兴而已。

狗肚子了装不了二两香油，刘马倌肚子里勉强能装一两高粱酒。

两口酒下肚，刘马倌就有一点飘飘然了，头一次听到还有人表扬自己屋里的，高兴的大嘴叉子直往上咧。随口就说：兄弟，赶明个你拿着酒，上俺家喝得了，让你嫂子给你炒两个菜。

请你去吃饭可以，喝酒也没的说，但酒水必须自备。

因为菜是个人家自留地里种的，不用花钱买；酒就不一样了，酒不是自己家醸的，一定要去供销社老于哪儿打酒，打酒必须花钱，即使可以赖赖呼呼地先记账，年终分红也得算钱。

刘马倌的盛情相约，不管是真心实意的邀请，还是虚言假套的客情，或者因为喝了点小酒随口说说而已，都正中剃头匠下怀，早就盼望着被谁请家里去喝酒了。被人家请家里去喝酒，对他来说，都是小时候遥远地回忆了。

他也有心见见暗地里关照自己的日本娘们，当面感谢一下。

别说带酒了，带菜带肉，哪怕带着炒菜的锅，也没的说，怕他变卦，他赶紧说：那好啊，赶明个，我就带着酒到你家喝去，早就想去拜访你家嫂子了。害怕刘马倌以为赶明个是客套推辞，不知道赶明个是哪个明个，赶忙补充了一句：

我说的赶明个，就是明个下晚黑！你记住了？！

—嗯哪。

明个后个的，都无所谓，拜访是什么意思，刘马倌没听明白。心想：去就去呗，拎两棒子“北大荒”，买二斤果子（点心）就行了，都新社会了，不用磕头作揖的了。

他以为拜访，就是三叩九拜呢。

第二天,下晚黑。

约摸吃晚饭的时候，剃头匠一手拎着一棒子红皮六十五度“北大荒”，一手拎着一斤古巴糖，来到了刘马倌家。

一进外屋地，就看到灶坑边上朝天鼓起的日本小包裹。原来日本娘们正趴在灶坑吹火呢，剃头匠咳嗽了一声，她抬头看是剃头匠毕三声，慌忙站了起来：

“你是剃头匠？…大兄弟来了，快屋里坐，他爹，来客（qie）了。”

她面色苍白，五官还算端正，小鼻子小嘴大眼睛，怪不得都叫她日本娘们，就算不看她背后的小包裹，单从脸上看，也挺像日本娘们的。

这娘们正在哺乳期，看上去前凸后鼓的，多少有一点别扭，但也别有另一种风韵。

“兄弟来了，屋里请。”

刘马倌昨天刚听到“拜访”二字之后，今天也学文明了，用埋了吧汰的袖子，横着抹了一把鼻子，也会说“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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