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是吧？那你咋还敢在门口挂两个酒幌子？”

说着话，他把钱又迅速装回了怀里，原来是虚晃一枪，怨不得不让人看到是多大票，也不知道是真钱还是假币。

“两个幌子咋了，西边老张家还挂四个幌的，你咋不去他们家？就看我好欺侮，是不？”

“他家我就不去，非得在你家吃不可，没这个菜不是不行，你得陪我两块“袁大头”（大洋），要不我摘你家一个幌子，拿回家去当球踢。谁叫你连鲜黄花菜炒鸡蛋都没有，还敢在门口挂两个幌子了？”

二块大洋？明抢得了！

这不巧了吗，有人兜里刚好有两块大洋。店小二下意识的攥紧了口袋里还没交柜上，本打算眯下几个大子，已经被他捂热了的二块大洋，好像生怕被姓朱的抢去似的。

这不明明是讹人诈钱吗，而且还明火执仗，和胡子下山到民宅抢钱抢物抢女人有什么两样？幸亏大虾米老婆不在现场。

王有德表面上正在听李二讲他小时候在白洋淀捕鱼捉蟹的事，实际上他也在仔细听身后正在发生的事，虽然他没回头，但对身后发生的一切，他都听得真真切切。

心里，早已经怒不可遏了。

按他的性格，怎能容忍在自己身边发生这种明目张胆欺侮人的事情。

碍于自己在老家犯了官司才闯关东，又初来咋到北大荒刚一年……他压了又压，还是难压心中怒火，酒精像助燃剂一样，在他心中燃烧。他两眼血红，低声对李二说：

“你说这不是熊人吗？”

“啥玩意？捞河虾熊谁了……”

李二仿佛正沉浸在自己童年的美好时光之中。

王有德半截腰插话，和自己讲的故事不搭界，抬头向他身后望去，才知道他不是说自己，而是说身后的人呢。

别看李二在讲故事，其实，王有德身后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眼里。

他早就看出来矮胖子粘豆包上锅烙—不是个好饼，混吃混喝不说，还要讹人钱，借着酒劲，也有上前给他两个大大嘴巴的冲动。转念一想，自己和王大哥都是因为身上有“病”，才流落到东大岗包上的，不能因为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鸣不平再惹事了，勾扯起来案底，就麻烦大了。

尤其是王大哥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得给他压着点火，所以他一直在编故事讲给王有德听，其实他老家离白洋淀远了去了，他给王大哥讲的全是道听途说的故事，拿别人捞鱼摸虾的事，安在自己身上。

王有德一插话，他才明白，他根本没听进去故事，而对于身后发生的事情，他倒是一点没落下。

灯光下红脸大汉，瞠目锁眉的样子，怪吓人的，我白白唬半天了，你说这扯不扯。

“……我挂两个幌子咋了，家常的炒菜、米饭都有，还不行吗？官府衙门都不管，你说你老来祸害我干啥？一条街上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少来这套没用的，我朱三坐地根老些年了，集贤街里的大馆子小馆子，炸油条的摊床，谁家没白…吃过，你不给赔钱，好办，先摘一个幌子再说。”

说完，矮胖子朱三起身抄起墙角立着的木杆，扒拉开棉布帘子，要出门去摘下一个酒幌子。

木杆有一人多高，头上用细铁丝绑着一个粗铁丝捰的的大铁钩，是专门用来挂幌子摘幌子的。

大虾米看矮胖子朱三来真格的了，一手拽着他皮筒子后大襟，一手拽着木杆后头儿。他骨瘦如柴，虽说比朱三高出一头，但没有矮胖子有劲，反倒被拽的直趔趄。

门被朱三用木杆捅开了，大虾米也被拽了出去，后面还跟着小跑堂的。

一股冷风，顶着他们吹了进来，汽灯又摇曳起来。

王有德蹭地站了起来，顺手拿起桌子边上的狗皮帽子，看架势也要冲出门去，李二立马站起来用身体挡住他：

“大哥，你要干啥？咱可不能瞎参乎，干娘和嫂子孩子们可是都眼巴巴的在家等咱俩的年嚼谷，一起过年呢。”

李二这么一说，王有德似乎冷静了一些：

“好，我不参乎，就劝劝架行吧，你拿着东西，咱就手走了，你说喝得好好的，咋就碰上这么个王八犊子。”

王有德把狗皮帽子戴在头上，拎起两个麻袋，向门口走去，李二赶紧戴上帽子，拽着另两麻袋年嚼谷，跟着后面：

“跑堂的，结账找钱。”

他都喝得晕乎乎的了，还没忘了自己预付的二块大洋，没有回应，柜台里哪儿有店小二的身影。

门外。雪已经停了，大半个月亮映着雪光，如同白昼。

雪地里三个人，一个轮着木杆要摘一个酒幌子，一个连搂带拽不让他摘，另一个店小二缩在掌柜的身后，想帮主人一把，又有一点害怕朱三，只能影随着大虾米东躲西藏的，这三人好像在玩老鹞子抓小鸡的游戏。

“死冷寒天的，这是练什么武把操呢？”

王有德把麻袋摞在爬犁上，回身上前一把抓住木杆的中间，两边都挣巴了半天，谁也拽不动了。

大虾米一愣：遇上拉偏架帮忙的好人了，矮胖子朱三好像早就有心里准备，斜了他一眼，说话了：

“瞅啥呢？不好好喝你的酒，想打横是不是？你也不问问，这是在啥地场，也不打听打听，问问我是谁。”

“哪儿敢呐，我觉着门口挂两个幌子挺好看的，就像你棉帽子上两个帽耳朵，一边一个，你说要是给你铰下一个去，还好看吗？”

王有德边说边用手快速扒拉了一下他头上狐狸皮帽子耳朵，朱三以为伸手打他，歪头闪了一下，帽耳朵上下生硬的颤悠了几下，似乎不太情愿。

朱三明白了：小样，竟然敢扒拉大爷我的帽耳朵，这是存心找茬打架，岂不是在太岁爷头上动土？！

李二反应比较快，此时，已经把四麻袋年货也装在爬犁上，用绳子捆好了，把爬犁拉到院门口旁，随时准备拉上王有德一起撤人。

自己也走上前来，参与劝架。

“听口音不像是山东棒子，一脚没踩住，从那个老娘们裤裆里冒出俩盲流子？还敢在集贤镇街上跟朱爷我撒野，我俩有“过”，管你们屁事。”

这小子口气挺大的，目光如利刃般的挖了大虾米一眼。

“骂我？！你不说人话是吧，我还真就要管了。掌柜的，你松开手，让他摘一个，我看看。”

“这位大哥，吃完了快走吧，别惹他，朱老爷看快打烊了，帮我摘幌子呢。”

大虾米有一点捯不上来气的样子，摇头示意王有德别管了，惹不起这个混账东西，目光里对王有德充满了谢意。

王有德把他扒拉到一旁，自己一手拽着木杆和朱三对视着。

呸，不是拽不过你吗，朱三一口粘痰，啐向王有德的脸上，王有德一侧头，吐在帽耳朵上，朱三有意要激怒他：

“快来人哪，妈拉个巴子，两个盲流子打人啦。”

李二本想拉着王有德走，听朱三捎带他一起骂，还恶人先告状，气得他上去就是一个窝心脚，一脚把朱三踹到在地。

他一倒不要紧，差一点带倒了王有德，他还没等动手，李二却先沉不住气动手了。王有德怕连累了兄弟，推开了李二，自己拽过木杆，连打带踢，下手不是很重，只是想教训一下朱三而已，而朱三却装出杀猪般的叫唤声：

“杀人了，快来救命啊……”

恶人先喊冤。

气得王有德又狠狠踢了他屁股几脚，院外板杖子上趴着几个邻里来看热闹的的人，但没有一个上前帮忙或者拉架的，朱三看到有人来了，突然挺直身子不叫唤了，他耍赖装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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