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把爬犁拉进院子里，靠墙放好，一人手里抵搂着两麻袋的年嚼谷进去了。

“三江春，好赫亮的名字，小二，赶紧烫两壶酒，给爷们弄两个硬菜，…然后，先来点吃的垫补垫补，发面饼蒸馒头花卷什么的，只要是白面的，都行，这家扯饿的，肚皮贴后脊梁了，饿死人不偿命啊。”

进厅里放下麻袋，李二一边落座一边说。人显得无精打采的，但是对下馆子点菜的一套，倒是门清着呢。

话里话外，对王有德尽顾着买卖东西了，不安排吃午饭，多少有一点埋怨。

王有德听出来了，没言语，只是笑了笑，垛起了麻袋，搓了搓手，看店小二过来擦桌子上茶，摆筷子上吃碟，赶紧从褡裢里面掏钱，刚伸进褡裢里去的手，被李二看到了，一把给摁住了。

李二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二块袁大头（银元），递给店小二，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走，下午卖完东西刚分红的银元，在怀里捂了小半天了，都有点热乎了。

中国人下馆子，打古至今，都是吃完了数着碟子结账。因二人抢着花钱，变成了先预付饭钱了，其实吃完了饭结账（赶时髦的话叫“埋单”，广东人鸟语，北大荒人不懂埋的是那份单？），也就是说，先吃饭后付账，是中华传统美食的一部分。只有洋鬼子开店，才小气的先排队交钱后吃饭，好像生怕客人跑了似的。

溜精溜怪的店小二一愣：这二位爷们一看就不常下馆子，还穷装大方。

北大荒这嘎达的人，装大尾巴鸟的不在少数，一个顶俩，兜里有钱没钱的，都敢请你下大馆子，反正先吃喝后付款，先吃饱了喝足了再说，兜里没揣钱或者钱不够咋办？

你说咋办？！记账，掌柜的不认识你？咋办，管你借呗，谁让你吃请了，我请就是我请，借了又不是不还，你问我啥时候还账？不急，下次请你喝酒的时候,再说吧。

不该大方的地方装大方不叫大方，应该叫大头。你俩抢着装呗，那小二爷我还客气啥啊，挑本店价格贵又卖不动的菜上呗，管他们谁花钱呢，反正是先给钱了。

再说了，就俩人在俺家这糟烂地方吃饭，吃啥菜能用两块大洋，就是把桌子腿都啃了，也不值两个大洋钱。

天上掉馅饼，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今天没准我能眯下几个大子儿……

一扣碗茶还没等喝完，店小二就用木托盘端来一盘子白面大馒头，两碗大米稀粥，一小碟腌韭菜花黄瓜咸菜。

刚摆在桌上，二人就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不一会儿，一人吃了两个馒头，喝了一碗稀粥，都凑了个大半饱，人显得精神多了。

店小二撤下碗筷和剩余的馒头，端上来一大盘熏酱菜拼盘，盘里头清煮猪的头蹄下水全齐了，是刚捞出锅的，还热乎着呢，同时递过来一小碗青酱拌蒜泥，还说蘸着吃好吃。

不一会儿，又端来一大盘子热气腾腾的溜肉段，油炸的焦黄的肉段，配上胡萝卜片白菜片，挂了浆出锅，香味四溢，这是一盘纯正的东北菜。

李二想，这道菜要是在夏天吃，配上大辣椒胡萝卜洋葱片和香菜就更香了。

做梦去吧，北大荒大冬天的哪来的新鲜绿叶蔬菜。

上菜快、菜量大，是传统东北菜一大特色，里外透着一股实惠劲。

二人垫补了馒头的肚子里有底了，开始对酌起来，不到半个时辰，每人二壶热乎乎的烧酒下肚了。

王有德在老家时，几乎不会喝酒，闯关东之后，半截道上，跟刘老爷子学会了喝酒，不喝则已，一喝还能对付几两。

烫热的高粱酒喝到嘴里不辣了，显得没度数，劲头小似的。咽到嗓子眼里顺溜，落到肚子里暖呼呼的，会喝酒的人都知道，喝烫酒比和凉酒喝得多，醉得慢，一旦喝多了，非大醉一场不可。

盘子里的菜刚吃了一小半，二人已经分别喝第二壶酒了，喝酒的速度慢了下来。

店小二又给上来一盘什么菜，好像是熘肝尖，什么菜已经不重要了，哥俩一年下来，难得有对酌的机会，虽然酒量都不大，但融酒里感情了，越喝越有，越唠嗑越多。

天已经大黑了，长得像大虾米一样的掌柜的，在柜台里面蜷着身子打算盘笼帐，店小二倚着柱角子打瞌睡。

随着天渐渐的变黑，柜台上方挂着的汽灯（一种打气烧雾化汽油的灯），显得越来越亮，白灰墙上两人的身影不停地前后摆动着，好像在唱皮影戏。

忽然，一阵冷风袭来，汽灯上的火团抖动了几下，瓦蓝的火苗差一点被风给扑灭了，灯盏也随风晃动起来。

王李二人不约而同的侧过身子望去，只见大门洞开，一人站在门口，用手掀起棉布门帘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靰鞡鞋上沾满了浮雪，看来外面又下上了。

大虾米霍地站了起来，不敢怠慢，到门口迎客。

“朱……先生，哎，贵客来了，快麻溜地进来，关上门，屋里还有客人呢。”看样子是熟客，大虾米边说边回头，朝二人这边看了一眼。

“……”来人矮胖胖的，狐狸皮帽耳朵翻在头上，挓挲着，活像溜圆的大脑袋上长了两个金毛小翅膀，满嘴喷出白色的霜气，唇上两撇人丹胡子都结冰了。

他也不说话，看了一眼喝酒的两个人，没在意或许根本没放在眼里，而把目光错落在大虾米身上，上下扫描着，仍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冷风从他身边的空隙不停地吹进来，李二站起想说什么，被王有德用目光给止住了，只好又坐下。

“老哥啊，你快进来吧，风忒大了，嘎巴嘎巴地冷，没看着屋里有客（qie）吗？”大虾米有点急了，用力把矮胖子给拽了进来。

店小二赶忙带好门，放下门帘子，又把帘子四个角分别掖了掖，冷风虽被隔住了，但刚才窜进来的凉气还未散尽。

“屋里有客咋了，我不也是客吗？”矮胖子被强摁在靠柜台的桌子旁坐下，梗梗着脖子，嘴里才接着刚才的话茬。

王有德和李二对视了一下，来者不善！

王有德端起酒碗，示意李二接着喝，井水不犯河水，又叫店小二给李二添了一壶酒，他自己没再要。

“小二，快去给这位朱爷沏一壶好茶，烫壶接流的高度高粱酒，先伺候着，再给我大兄弟煮一盘酸菜馅饺子来，饺子就酒，越喝越有。”听大虾米的口气，矮胖子的确是熟客。

李二想：真好玩，他居然姓朱，长得就挺像一头小荷包猪似的，毛毛愣愣的，不咬人，怪膈应人的。

王李二人不理那边的茬了，两人接着唠他们关里老家的事，都说好了在街里住一宿大车店了，也不着急赶路。

慢慢喝吧，北大荒冬天的夜长着呢。

那边也消停了一会儿，只能听见矮胖子喝酒吧嗒嘴的动静，还有吃饺子的声音，一口吞一个，然后，大声吧嗒吧嗒嘴，倒是一点也不糟蹋东西，一大盘饺子好像很快就被他吃光了。

他又要了一大碗饺子汤喝了，酒足饭饱了，用小胖手指头上的长指甲剔了剔牙，确乎底气足了，又说话了：

“掌柜的，少给我溜须拍马，扯什么哩哏儿楞，我今个来，还是要吃鲜黄花菜炒鸡蛋，朱爷我兜里揣着钱呢，你啥也别说了，快去做吧。”

声音挺大的，吃了一大盘饺子，仿佛底气更足了。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币，狠狠地拍在桌子上，还用手捂得严严的，也不知是多大的票子，好像生怕被人看出来。

“你说数九寒天的，哪来的鲜黄花菜，干的发了，你又不吃，打前个你说完了，昨天我专门让人跑了一趟佳木斯，大的商号都去了，就连老毛子开的秋林公司都去了，除了墙犄角旮旯，大街小巷都掏寻遍了，哪儿有啊？你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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