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挂四个酒幌子的，比挂两个酒幌子的饭馆更是高出一个等级，既不能叫小饭店，也不能叫馆子了，必须叫大馆子，而且说出来时，重音也必须放在“大”字上，大—馆子。

大馆子铺面一般在一层大堂，或者包括二楼三楼，宽敞明亮，既有成排成行的散座，又有雅间，可举办大型宴席，经营南北风味，四季时蔬。

煎炒烹炸，炖汆蒸薰，烤烀煮溜，样样俱全。

一进门，墙上大镜框里，也镶着一张红纸，上面颜体字写得漂亮，近乎名人书法，但上面写的不是菜谱，而是介绍厨子的。

菜是厨子做的，有好厨子必定能做出好菜，所以要先推介厨子。

一般有二三个大厨，资历还都不浅，或宫廷流落或三代祖传或从名师多年，真的假的就两说了，不管哪儿来的，总得有一个像模像样的出处。

英雄不问出处，厨子必问出处！

出（厨）师有名。即使无名鼠辈，以前靠在后厨杀鸡打杂偷学的厨艺，也得编造一个颇有来历的出身，或者掏出官宦名人的名帖、名片为证，一般都是拾荒捡来的，或者花钱买来的，现下，名人仍然卖这个东西，很值钱的。

或者找一个练地摊的，花俩子儿，画一个江南名门望族家谱，另附一纸祖孙三代依傍其深庭大院主厨的简历。

当然，所说的地点越往南越好了，那会儿交通不便，越远越不容易露馅。即使说是曾经给大户家人拎过点心匣子的小厮，好歹也接触过高档食品，也算是与后厨做饭有关系，生往上贴乎。

或者花钱找个名店名师挂靠，只要学费交足了就行了，至于说传没传授技艺，学没学会上灶的本领，是另一回事了。

当然，先放油后放水的顺序，从小在家就听娘说过。

也有标榜自己是当年宫里逃出来的御膳房的小太监，隐姓埋名，还俗成家，娶妻为室，而私下里，总和徒弟说自己亲生闺女，长得多像格格；每天早上小伙计磨好菜刀，他都得先拿着刮胡子试试快不快，胡子还长得挺快？！

这是哪国的太监啊？

顽劣的徒弟对师傅是不是太监出身持怀疑态度，总有要扒下师傅裤子看个究竟的想法，但一直未遂：一来对师者不敬不尊；二来哪有在厨房重地扒师傅裤子玩的，有悖职业道德。

最不济的，说自己与某某官场名人（有嘴能吃的、有腿会走路的都算）是同学，当然，野鸡学校都在很远的地方了，交通通讯闭塞，一般都无法认证其学历文凭的真假。

但是，可千万别拿什么大洋彼岸的诸如：美国克莱登大学、美国西部某某大学的文凭混事，也千万别说和某某名人是同窗。听说有名人被人查出来是野鸡学校毕业的了。

野鸡学校必然少不了野鸡学生，通学录里有一大串名人，可怎么办呢……

凡此种种，就算出（厨）师有名了。

厨师简介的下方，才介绍该大厨的拿手好菜，密密麻麻，花样繁多，没有几个像样的拿手硬菜，还叫什么大厨？

几个跑堂的店小二着装整齐，高矮胖瘦相当，，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们一手提着青花瓷茶壶，一手提溜着一本厚重的红缎子封面的菜谱，游弋于楼上楼下，桌椅板凳和食客们的后屁股之间。嘴里还不停地吆喝着：

“二位来了，楼上请。”

“上茶，慢回身—”

“送客，—欢迎再来。”

声音嘹亮，有呼有应。

柜台玻璃橱柜里摆着各式凉菜，五颜六色，一目了然。

柜台上，专门有几层搁架上，摆放着多种成棒子的好酒和好几个品牌的香烟。这种规模的大—馆子一般是不经营散装酒的。下怎么大的大馆子，喝当地自产自销的小烧锅的散装高粱酒，那多没名啊。所以，一定要喝名酒。

什么是名酒？贵的呗，只要是贵的就是名的，本不贵的，也得往死了削，这样才能体现大馆子的价值。

有的顾客不想打肿脸充胖子，想要散装酒喝，对不起，坚决没有，如果有的话，名酒贵酒卖给谁？有的老熟客心里的确偏爱并一定想喝散装酒，馋的直淌哈喇子，才有可能得到掌柜的恩赐，从柜台里面翻腾出一壶他本人御用的小烧（私家土烧锅烧的酒）来，那简直就像久旱后的甘霖一样娇贵。

当然，这是十年九不遇的啦，不然，掌柜的名贵好酒怎么办啊。

自带散装酒可以，必须收你的开瓶费，你说什么？散装的不用开启，开不开启是你的事，关我屁事。我收的是费，费就是钱，钱就是费，给钱缴费就是好家伙。

弄懂了吧？明白了吧！

按说也不亏，开瓶费只收相当于本店一瓶名贵好酒价格三分之一的价钱，说是从京师学来的，许多官衙差吏乐此不彼，自带小烧又可口，又给官府省钱了。

开一瓶酒，可是省下三分之二的酒钱，一年下来，给一方财政以致国库省下多少银两？

用我一个已经喝高了的人，亲自给你计算吗。

正宗的东北大老爷们下馆子就是为了喝酒，不喝酒，谁上大馆子得瑟啥，早在家小葱蘸大酱，来一二大碗酒，然后，再吸溜一大碗大碴子粥了。

东北老爷们从不惯孩子，管你是大馆子还是二馆子的，不喝酒下大馆子才“二”（就是二了吧唧的，二了吧唧的又是啥意思？）呢。兜里揣没揣钱两说了，下大馆子一定要喝成棒子的好酒，要的就是这个劲，有钱难买愿意。

这种大馆子，是给当地官府衙门土豪劣绅大款买办们预备的。

一般的人，轻易是不敢进来的，有胆大嘴馋的街溜子，想进来体验一下高档生活，找一次当大款富人的感觉，也只能坐在靠边散座上，在灯影里吃碗炸酱面，穷酸劲生怕被熟人认出来，只是埋头呼啦呼啦大吃，吃完了结账，拍拍屁股走人，从不盼顾四周。即便是个人怀里揣着独头蒜进来吃面条，进门之前，也要摸一摸口袋里面还有多少毛票零字儿，够不够付一碗清汤白面条的钱。

这家伙的，大片刀磨得溜快溜快的，杀人不见血，一碗光腚白面条，清汤寡水的，连卤子都不给浇，一般顶半面袋子面钱了，性价比可想而知。

听说也有挂八个酒幌子的超级大馆子，经营南北大菜满汉全席。但集贤镇没有，四道岗就更没有了。

佳木斯只有一个叫四扒馆的，挂八个酒幌子，坐落松花江边，威震三江平原；牡丹江有一个六合楼，楼前挂了两串酒幌子，就跟房前戳着两串大冰糖葫芦似的。糖葫芦肚里面还装了许多小电灯泡，发出刺眼的红光，不细心数的话，是数不清一串有几个酒幌子的，名扬完达山脉内外，连邻国“老毛子”（当时称呼苏联人，现俄罗斯人）的达官贵人也慕名而来，专程过境光顾。

对于这些，在李二和王有德心中只是美丽的传说而已。

集贤镇就东西一条大街，街道两旁店铺一家挨一家，中间花插着一些小馆饭店。

从西往东走，仅看见一家挂四个酒幌子的饭馆。

路过时，李二往里看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嘴再馋，也没敢迈进去。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最东头了，找了一家门前挂两个酒幌子，看上去店面不大，门前有一个小院，独门独户的馆子。大门正对着院门，门楣上一块不大的牌匾上写着三江春三个大字，黑底金字，挺显眼的，一准是此店的字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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