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天没吃东西了，饿的李二肚子咕咕直叫。

王有德说：

“兄弟，饿屁了吧？咱找个好一点的小馆子，好好喝两口，等酒足饭饱了，再找个大车店骨碌一宿，明个起大早往家赶。”

“都一天没吃饭了，我可是饿透腔了，大哥，我说咱别吃小店了，找一个大馆子吃吧，花我的钱，咱哥俩连吃带喝，好好造一顿。”

王有德笑了，但没言语，花谁的钱都是钱，但不能打击兄弟的积极性，不吱声，算是默许了。

李二抬起头顺着大街找大馆子，他之所以抬头，是为了看街上一溜饭馆都挂着的酒幌子，那时候找饭馆，要看人家挂没挂酒幌子，只有挂幌的，才是酒馆饭店。

这些酒幌子，大都以红色为主，在太阳余辉和白雪地的映衬下，习习发光。

北大荒旧时酒馆饭馆只要开张营业，都是要挂酒幌子的。

早上开门第一件事，就是要先挂上酒幌子；晚上熄火停业后，再摘下它。

食客只要一看饭馆门前挂没挂酒幌子，就知道这家馆子开没开张了。

东北饭馆的酒幌子，大概是由中国古代的酒帜演变而来的，当年的酒帜，是一面写着“酒”字的旗帜，“酒”一般还都是用小篆写的，近乎象形字，像个酒坛子，从水酉音。

酒帜横插在屋檐下，白底黑字，可谓旗帜鲜明，大老远的就能看得清清楚楚，至今南方有的地方，仍有沿用酒帜的。

北大荒没有沿用那玩意，那东西发飘，也没有坠感，像勾兑的低度烧酒，被西北风吹得哗啦啦地响，所以，改挂酒幌子了。

北大荒的酒幌子上面没有字，但谁都明白它代表什么，妇孺皆知，此处无字胜有字。

所谓酒幌子，是由一个一二尺多高的圆柱体的木框做龙骨，外面糊上彩色的桐油纸（油纸防水，相当于现代的塑料布，那时还没发明朔料布），以红纸为主，也有糊的花花绿绿的，上下围上一圈好看的围子，下面坠子一圈长穗子，也有好多圈穗子的，一层套一层，圆柱体直径有大有小，穗子有长有短，没有标准尺寸，人家掌柜的要求什么样的，工匠就做成什么样的，饭馆就挂什么样的。

举起来有分量，挂上去沉甸甸的，如浓郁的高粱酒。

穆斯林清真饭馆有自己独特的蓝颜色，形状与普通的酒幌子没有明显的区别。

酒幌子就是无字的“酒”帜，是无声的招牌。

然而，挂几个酒幌子，是有讲究的。饭馆规模的大小，经营饭菜酒水品种的多少，老远一看门前挂着几个酒幌子，就一清二楚了。

门前挂一个酒幌子的，不论幌子个头大小，都是小酒馆。

不大的店面里，就有两三张小桌子，人多时转身都会碰屁股，连存放凉菜的玻璃匣子都没地方摆，只能戳在潮湿的墙旮旯呆着。

地中间有一个砖砌的火炉子，取暖兼烧开水，排烟的炉筒子从人头上经过，个子高的顾客不小心的话，会碰掉棉帽子的。

炉筒子从窗户上亮子（靠上的小窗户）伸到屋外，排烟出口处朝偏东方向，安装了一个拐脖，是用来顺烟的，上面挂满了土黄色的冰溜子，上粗下细，有一人多高，都和地上的雪堆连上了，也没人清扫。

尽管炉筒子上有顺风的拐脖，但也不可能天天都刮西北风，偶尔刮东南风时，正冲着出烟口使劲，浓浓的黑烟就会倒灌进屋里来，呛得人忍不住的咳嗽。

小馆子只经营水饺面条凉拌菜，大不了有酱骨棒熏干豆腐炸花生米肉皮冻等几个下酒菜，能点的热菜没几个，都是应季的家常菜，当然，滚烫的散装高粱酒是必不可少的。

火炉子上坐着水壶，壶里面烧着烫酒的开水，好像一天到晚总是在咕嘟咕嘟的大开着，壶顶喷射出的热气四处弥漫。

小馆子一般都是由自己家人上灶，或男人或女人。因为这种鸡毛小店是请不起正规厨子的，能雇一个里里外外一把手的店小二，就算出手大方，经营有方了。

门前挂二个酒幌子的，比小酒馆要高出一个等级，一般称为馆子，以区别于小馆。

馆子店面较大，窗明几净，宽敞的堂房里能摆好几张大桌子，可以经营炒菜米饭了，凉拌菜和熏酱菜的品种，也比小馆子多一些。

一进门的墙上，一般都贴着一张被水汽淫湿了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在本店菜谱，靠上面写着一些凉菜，下面是热菜，怎么也得有十个八个热菜。除此之外，暗白的墙上光秃秃的，不再贴别的什么东西了，哪怕是年画也懒得贴，更没有贴“莫谈国事”之类的小告示，那都是拍电影时搞道具的人，人为的给贴上的，纯属于为了营造国民党当年白色恐怖的气氛。

来这种饭馆就餐的食客，都是平头百姓，他们谈不谈国事的，也屁事不顶，所以，也就没人在意了。

柜台旁显眼的地方，摆着一个又高又大的大酒缸。

大酒缸多大呢，一人抱不过来，二人抱着松快，就这么大的大肚子的大酒缸。

大酒缸高到什么程度？有时缸里的酒见底了，十四五岁的小伙计拿着长长把的酒提子，踮着脚弯着腰，半截身子伸进缸里，玄玄乎乎，要倒栽葱泡酒里面似的，才马马虎虎地提上来半提搂酒。

厚实的酒缸口上，盖着一个木制缸盖，缸盖下面裹着白粗布，白粗布与盖板之间填满了高粱籽，据说是必须用上好的高粱籽，用别的粮食不行，就算是用高粱米或者高粱壳也不行，都起不到高粱籽的作用，白粗布裹到缸盖边上，用炮钉，严严实实地钉了一圈，仿佛一朵倒置的白白胖胖的蘑菇头，或者说是一个倒置的华盖。

这种缸盖，既密封酒气又能吸收酒气，反过来再给缸里散发出高粱特有的味道，保持高粱酒的醇香和度数。

缸盖又厚又重，除了往里面添酒以外，一般是不全打开的。挺老沉的，好小伙子才有力气掫起来，打开大了，费劲又跑酒气，给客人打酒时只是抹开一道缝，能伸进去酒提搂，足矣。

刚一闪开缝，随即酒香四溢，满室甘醇，好多老主顾都愿意挨着酒缸坐，吸溜缸里散发出的酒气，就已经微醉半仙了。

小伙计打完酒，麻溜地盖严缸盖，必须的，忘了盖盖或者盖晚了，非挨掌柜的一顿臭骂不可。

除了地上摆着一大缸散装的高粱酒，柜台上也有几种成棒子的白酒色酒，顾客可以随意挑选，好像酒瓶子上都落满灰了，看样子还是喝大缸里的酒人多。

后灶房里，当然要有一两个会上灶的厨子了，大厨子小厨子野厨子，只要是会掂勺的，什么厨子都行。

对于这种规模馆子来说，厨子出身并不重要，会炒菜就行了，重要的是能不能炒出色香味俱全的拿手“硬菜”来，有没有回头客光顾，才是硬道理。

跑堂的店小二倒是干净利落，肩上搭着的白毛巾，总是洗得干干净净的，看着心里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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