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婆姓陈，大名叫陈牡丹，比刘大地主小个五六岁，都四十一二了，面部和双手的皮肤娇嫩白皙，跟小姑娘似的，也不知道她是天生的，还是后天保养的好。

她说出话来也细声慢语，嗲声嗲气的，酷爱唠嗑，听她嘚嘚起来，没完没了。

她说她不会干地里的活，也从没下地干过活，就她那一副拔园的秋茄子，还让霜打了的样子，确实不像会干活的人。

不管家里外头的，她都管当家的刘大地主叫相公，管自己俩儿子叫大少爷二少爷。就因为她“相公”、“少爷”的胡诌乱叫，在几年后的所谓的“文化大革命”中，陈牡丹没少挨批斗，打骂羞辱，游街示众……当然，这是后话了。

除了操持不多的家务事以外，她几乎天天去一墙之隔的老盖家串门，去找大老盖媳妇唠嗑。别看她人小，但是屁股沉，坐在盖家炕沿上，半天都不带动窝的，就像长在人家炕沿上似的。

不管大老盖媳妇是伺候孩子吃喝拉撒，还是做饭馇猪食，她总是坐在人家炕沿上口吐莲花，连说带比划的；要不就跟在大老盖媳妇身后，仰着脸看着她后背，在她耳边喋喋不休，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我什么事，只管在你身后说事，爱听不听。

大老盖媳妇脾气好，也有耐心烦，陈牡丹整天寄生在她的身后，就从来没说有过烦了、腻了、闹心了的时候。虽说没耽误干活，她说什么还真往耳朵里走，大老盖媳妇是她忠实的也是唯一的听众，同时启到她的传声筒的作用。

陈牡丹没有一天不吹嘘自己的身世：在山东老家大户人家出身，自己在家里是大小姐，娘家多么的有钱有势，自己从小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闺房里学女红练大字……的确，说了一些寻常人家不明白也没干过的事，挺让大老盖媳妇羡慕的。

有时，说着说着，说秃噜嘴了，把她从小老是跟在哥哥姐姐屁股后捡剩吃剩穿的事，随口说了出来了。她有一点恨自己的兄弟姐妹，凭什么哥哥弟弟们男孩上桌吃饭，自己吃他们剩下的；凭什么哥哥姐姐穿新衣裳，自己捡他们穿小的旧衣服穿，丢人现眼的。

或者说着说着，说起小时候补衣服缝袜子的事了，一天一个样，说得驴唇不对马嘴了，她的所谓大户人家出身有水分，好像是道听途说的。

大老盖媳妇即使听出来了，也从不揭穿她，任她怎么磨叽，也不硌痒她，总是在十分认真地倾听，但手里头也没耽误干家务。她也干完了家务，陈牡丹也磨叽得差不多了，说自己累了，该回自己家歇着了。

人家一直干活的没说累，动嘴臭白话的反倒累了，可见她多能磨叽。

做完了晌午饭，大老盖媳妇领着孩子上其他邻居家串门去子，陈牡丹早上跟她刚说完了的事，太阳还没落山，屯西头妇女几乎传遍了，屯东头妇女中消息灵通人士，也知道了个大概内容。

据此内容，人们管她家老爷们叫刘大地主，背地里叫她地主老婆，因为她有点厉害，还磨磨唧唧的，没人敢当面叫，就直接管她老爷们叫刘大地主，影射她。

老爷们都是大地主了，他的小媳妇自然而然就是地主老婆了。

陈牡丹给刘大地主生了二个儿子，大儿子刘有财已经在队里下地干活了，二儿子刘有田在总场新成立的中学念书，平日里住在学校。

每天吃了早上饭，唯一该下地的刘大地主下地了，家里就剩下地主老婆陈牡丹一人。

她好像也赶着去隔壁老盖家上班，着急忙慌地捡桌子刷碗洗筷子，麻溜的擦桌子抹炕沿，扫完了炕蓆扫屋里地，然后，洗干净了纤细的小手，对着里屋正面墙上挂着的大镜子擦胭脂抹粉。

她家里屋正面房山墙上，挂着一张足有一个炕桌子面大的大镜子，在他们家简陋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显眼。

再看镜子中的陈牡丹，一张用胭脂粉涂得血红的大嘴，几乎占据了整个脸的半壁江山，脸蛋用胭粉扑成粉白色，一边又涂上了一块鸡蛋大小的腮红。

从炕沿上，拿起刚刚在前院子剪下的紫红色镶白边的地瓜花（一种草本观赏植物，开的大花有一点像牡丹花），插在鬓角上，胭粉质量不太好，脸上深浅不匀不说，还直往下掉渣，好在身上穿着白色缎子大襟上衣，看不大出来。她这番打扮，还真就像当时电影里的地主婆。要是扭秧歌需要有人扮丑媒婆子的话，她准行，不用再化妆了。

梳妆打扮好了，在镜子前面转了两圈，觉着自己挺时髦的，终于在镜子里找到一些大家闺秀的感觉，是不是大家闺秀两说了。

要说她当年有一点姿色，还是会有人相信的，只不过现在已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而已。

她这么天天不伦不类的打扮，给谁看呢？

她本人既不上班又不下地，要说是为丈夫刘大地主化的妆，他下地早起晚归的，早上他走的时候她还没上妆，晚上下地回来，她已经卸妆素颜了，两头看不到。白天她也不去别的地方，就连大队部、供销社这些屯子里“繁华”地带也从不光顾，也没给外人能看得到机会。

她化妆，好像是给专门大老盖媳妇一人看的，最多再加上盖家一串几个鼻涕拉瞎的小嘎儿，无非是想让大老盖媳妇看够了，用她那张鹦鹉学舌，不嫌疲惫的嘴，替她满屯子宣传罢了。

早上，干完了家务，化好了妆，陈牡丹像往天一样，推开大老盖家院门。

今天这是怎么了，他们家咋的了，怎么这么静呢？

怎么连一丁点鸡飞狗跳鸭子嘎嘎，小嘎儿掐架打闹的动静都没有。每天见她来，满院子追她的嘎嘎叫的两只大白鹅，也不见踪影。

她通过半敞开的大门，径直走进屋里，也没见到大老盖媳妇。

“嫂子…”静静地院子里显得她的声音挺大的。

“弟妹来了，快屋里坐吧。”

嫂子没动静，一嗓子把大哥给喊出来了，大哥在家呢，南炕炕头传来大老盖的回应声。

陈牡丹吓了一跳。

他怎么没上班，都几点了，他咋还在家里呆着？探头一看，只见大老盖裹着被子趴在南炕炕头，怨不得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尽管陈牡丹天天不落地来盖家，但很少有遇到大老盖在家的时候。偶尔一大早碰着他出门，或者傍晚遇着他下班回来，她正往自己家走。

往往是擦身而过，两人总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上一两句，大老盖媳妇一般都在场，单独在一起碰面，今个是头一回。

“我嫂子和孩子呢？”

陈牡丹也不见外，扭扭达达地进屋里来了，翘脚坐在北炕炕沿上。

“你嫂子领孩子去队里卫生所了，给孩子种卡介苗，一会儿就回来。”

其实，他媳妇刚出门不一会儿，一半会儿回不来，大老盖是想留地主老婆多待一会儿，随口而出。

“大哥，你咋还恋被窝呢？太阳都照屁股了。”

“昨个，说是今个总场来兽医，给小鸡打防疫药，下午打扫卫生忙道了半宿，累死我了，今天有人盯着喂鸡就行，晌午才来呢，我可以晚去一会儿，好不容易睡了个回笼觉。”

“我说的吗，要不我天天来得那么早，从来没给你堵被窝里。”

“难得睡懒觉，弟妹，没听说北大荒四大香吗？开江鱼，下蛋鸡，回笼觉，三房妻。我今个好赖混上一个回笼觉。你家大兄弟下地了？”

大老盖转移了话题，一边说，一边伸出了胳膊，抻了个大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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