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级工正在院子里擦拭自己那辆宝贝自行车。

听见外面孩子们嚷嚷,要去东头大道上看李光棍练自行车。

他心里纳闷：他那儿来的自行车，我可是六合屯里唯一拥有自行车的正当香主，不行，我得出去看个究竟。

他把擦拭了一半的自行车挂回里屋墙上，满手的油污都没来得及洗，用旧报纸抹巴了一把，匆忙向东大岗包的方向走去。

“……往前看，抬头，往前看，别叫劲，叔，你往前看行不行，我把着呢，摔不了你。”王宏亮一边说，一边偷偷地松开手，李光棍还真就骑走了。

王宏亮家里也没有自行车，但他四道岗姥姥家里早就有自行车，他从小在姥姥家就学会了骑自行车。

他按吴淑芳的嘱咐，去总场百货商店买回了自行车，不到中午就骑了回来。

骑到吴家，给正在和大长脸一起练二人转的吴淑芳看了一眼，然后，马上去找叔叔李拴住，两人来到队部后面的砂石路上，当侄的要教给叔叔学骑自行车。

王宏亮想：二叔一天二天就学会骑自行车，后座还能驮人的话是不可能的。依自己的经验，会骑自行车的人，或者骑自行车半拉架的人，才能用自行车推人，一点不摸门的，恐怕不行。不然，赶明个非把新媳妇给扔沟里去不可。

先让他学骑车，推车自然而然就会了。

两人上路练了不一会儿，就招来一群看热闹的小嘎儿。

几个来回下来，王宏亮感觉二叔的平衡能力不错，骑车要领比一般人掌握的要快，但自己能自如地骑走，还得些日子，结婚正日子用自行车驮着新娘子，坐后座上推着走，肯定没问题。

骑不走咱推着走，关键问题不在于骑车还是推车，在于有新娘屁股底下坐着的嘎嘎新的自行车足矣，而且还是娘家—新娘子陪送的。

自行车可是大件物品，当下不是时髦自行车、缝纫机、手表三大件吗，俗称三响，家里有一件，在农村足矣；城里人所谓的“三响一咔擦”，除了三大件，不就是多了一部照相机吗？农村人土夯夯的，有谁稀罕那个小破玩意，照张相片除了相亲以外，管啥用也没有，自行车在乡下，可是杠杠硬的一大物件。

八级工对谁学骑自行车没兴趣，最感兴趣的是李光棍胯下新自行车，是什么牌子，什么款式的。

他一把子岁数了，没好意思跟小嘎儿后面尾随自行车，只好倚在剃头棚的后墙上，看李光棍练自行车。与其说是看他练自行车，不如说是在仔细观察李光棍新买的大国防牌自行车。

出厂时车辆上裹着的塑料布，还没来得及撕下，瓦盖上保护用的黄油也没擦掉，车圈倒是简简单单擦干净了，阳光下熠熠发光。有时折射出的光点，反射在八级工的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八级工闭着眼睛想，自行车再新，也是国产的，不就是大国防牌的吗，我家墙上挂着的自行车再旧，也是洋牌货，你说这些年咋就想不起自己个的拼盘自行车，是什么牌的，叫什么名来着。

看见李光棍歪歪斜斜骑车的样子，他本想上前去支两招，又一想不行，自己骑车还半拉架，骑车技术本身就不行，自己珍藏的自行车，还是拼凑的杂牌外国货，再怎么说，也不如人家崭新的大国防牌，就别闭着眼睛摇扇子—假装明公了，还是杀猪不吹—蔫褪吧。

他这么一个爱说话好惹是非的人，也有一声不吭的时候。

没意思的事，瞎掺乎啥，跟自己一毛钱的关系也没有，他想悄悄地溜走了，却被剃头棚后窗户里伸出的一只手给拽住了。

剃头棚里伸出的手，自然是剃头匠的手了。

这两人以往历史上有些过节，八级工心里头，挺膈应剃头匠的。没想到毕三声趴他耳朵上一开口，就说了一件让他臆想不到，而又特别想知道细节的花花事：康大壮在办公室里……他敌视剃头匠的目光变得柔和了。

一个共同说得来的话题，让两个已形同路人的人冰释前嫌了。

他本想扒拉开剃头匠的手的那只手，变成了友好的大巴掌，握在一起。让他失望的是，剃头匠只是说：见到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进了康大壮办公室，没看清楚是谁，半天才出来，还披头散发的。

剃头匠没直接说小狍子，而说既年轻又漂亮的女人，是为了夸大事件的严重性。一说小狍子，就她那品行，满世界找男人的货，听的人肯定都不理会了，算不上桃色新闻，也算不上绯闻。

八级工问他还看到别的什么了，一概摇头，八级工想听到的细节一句也没说出来。

一个让人惊喜，又令人失望的消息。

不知是毕三声的确没看见，还是他故意吊自己胃口。

孤男寡女的，一待就是小半天，发辫不整，衣衫零乱，足以说明问题。后面一句“发辫不整，衣衫零乱”是他凭想象和自己的经验加上去的，好像在哈尔滨时，看到布告上面有关花案判词里有这样写的。

他正琢磨着，在康大壮身上找点碴呢，现成的来了，好像还是真事。

“爸，爸，你和二爷先别练了，太爷叫二爷去见石头爷爷，石头爷爷请他和新娘子吃酒席。”二改子一路小跑而来，满头大汗，边说边喘。

一听说家里来了大官贵客，李光棍下车准备往回走，他从小到大见过赵石头几次，但都是远远地偷窥而已，难得有正面见农场大领导的机会，自己又是当事人，先别练了，麻溜回去吧，和王宏亮一起要往回走了。

二改子赶忙上前抢着接过自行车，推着往家里走，边上看热闹的小嘎儿对她羡慕不已。

二改子心里有事，也没说推车在街上多显摆一会儿。因为她上午在东边大岗包下玩，发现了一个问题，自己琢磨半天了，也没琢磨出个道道来，就是不明白了，着急回家去问太爷。好不容易推车到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

家门前的吉普车不见了，院子里空无一人，看来他们都去食堂吃席了。

二改子支好车子，一屁股坐在太爷的青石板上，上面好像还有刚太爷坐过的余热。

她想起上午在东边大道上，看到尤二混子领着一帮小嘎儿，在车辙沟下大雨时存下的积水里捞鱼玩，不时从里面捞上来活蹦乱跳的小鱼。

车辙沟就那么一汪水，小孩洗澡都不够，又离七星泡和北大泡子远了去了，既不连着江河也不连着大海，怎么突然之间有鱼了，哪儿来的鱼？

太爷去食堂喝酒去了，看来只能等下半晌再问了。

在屯西头哈尔滨移民户中，有一户人家姓刘，当家的老爷们叫刘忠国，绰号叫刘大地主。他人长得瘦高个儿，尖下巴，或许是因为都叫他刘大地主的缘故，担心和贫下中农们有隔阂，所以，脸上总是堆着笑容，好像是发自内心的，但给人的感觉是皮笑肉不笑的。

他也是因为在哈尔滨没有正式工作，混得不好，才移民下乡的。

刘大地主老家是山东黄县人。

至于在山东老家，他家是不是地主出身，没人调查考证过，看他那个识字不多、老实巴交、窝窝囊囊的样子，不像是有钱的财主人家出身，即使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充其量是土鳖财主家出身，不然，他怎么可能没文化。

刘大地主的外号，都是因为他屋里的，那个小个子，裹着小脚，小巧玲珑，小嘴叭叭地小老娘们，才叫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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