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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逃离那天，已是深秋了。

深秋的北大荒，天亮的晚了许多。

庄稼人有自己固定的作息时间，大都不受夜长夜短的影响。

王有德照样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他正蹲在柴火垛边的茅房里解手，四周静地出奇。

突然，听见前屋门响，好像有人出来。

他想：今个这是怎么了，地里没什么活了，李二兄弟反倒是起早了，不用我叫醒了，懒人也有勤快的时候了。

不对呀，他手里怎么没拿干活的家什，后背上好像还背个小包裹，下地背个包袱干啥？只见李二从茅楼旁匆匆走过，王有德屏住呼吸，怕他听见里面有动静。

从背后看，他肩上果然背着个小包裹，像是几件换洗的衣服。

李二走到王家前院大门前，手扶着栅栏门，往里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他跪在地上，咚咚咚，朝屋子里磕了三个响头，王有德这边都听见动静了。只见他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好像是在擦眼泪，然后，大步流星地往西走去。

他这么早摸黑上路，这是要去哪儿？

王有德猛然想起了不久前二人高粱地里的对话，说完了也没再当回事，看来确有其事，约摸他真要走了。

这是又悄悄地走了，正偷偷地向娘和拴住告别呢。

原来，那天在高粱地里，是对自己托子呢。

这个臭小子，可真会演戏，就直接跟我说你要走了，把拴住扔给我，我替你养大了，不就得了吗。

他蹲在茅坑上腿都麻了，也没敢站起来。

人，身上或许都有一些不愿意见人，或者见不得人的东西，戳穿了就没意思了。

就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别出声，容给他个空，让他走吧。

人要是想走的话，谁也留不住；就是留住了人，能留住他要远走高飞的心吗？

管他在高粱地里跟我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心里憋着事是肯定的。

家人总会问起他人怎么突然没了的事，大不了跟娘编个可以接受的理由，什么理由？

不知道—是最没有理由的理由。

别的都无所谓，兄弟一场，替他把拴住抚养成人，何况，娘已经把拴住当亲孙子养了……

李二奔西边去了，毫无眷顾，步履匆匆。

四处又静悄悄的了，今个早晨这是怎么了，连声狗叫都没有。

王有德从茅房里出来，向西边望去，晨曦中，已不见李二的身影。

东边已经露出鱼肚白了，西边仿佛天刚刚透亮，灰茫茫的。

王有德朝远方默默地祈祷：兄弟一路走好吧，只要你不去富锦那边，去哪儿都行。

王有德默许李二走了，或者说，他暗中帮助他又逃走了。

食堂麦收会餐加上李光棍婚宴，人员剧增，就餐桌椅不够用，李管理员求助于小学校韩校长。

韩子旺领着麾下子弟，往食堂前边的空地上抬桌子搬椅子，准备明天的大会餐，当餐桌餐椅用。

大个的孩子一人扛一张桌子，小个的孩子两人抬一张，女孩子扛椅子，东大岗包上的沙石路上，吵吵嚷嚷，稀稀拉拉的队伍向食堂走去。

孩子们个子小，还都把桌子椅子顶在头上，从远处望去，看不见人，只见桌子椅子倒着个，在沙石路上漂移，不知道的还以为弄神弄鬼的乾坤大挪移呢。

嘀嘀，嘀……东边沙石路上，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桌子椅子纷纷向路边躲去。

桌子椅子都落地了，十几个孩子好奇的从下面钻出来，站在桌椅旁观看。

只见一辆军用吉普车驶上了东大岗包，司机早已见到孩子们了，放慢了速度，缓缓地向大队部方向开了过去。

康大壮正在办公室里写麦收总结，也听见了汽车喇叭声。

他感觉不像是拉麦子的大卡车的动静，有点像美式吉普车。想站起来，趴在后窗户上看看，过的是什么车。还没等站起来，房前响起了刹车声，吉普车停在了他办公室的窗前。

他赶忙拾掇了一下桌子，出门迎接，刚到大门口，只见农场总局赵副局长跳下车来，没等他寒暄，张口就问：

“康大壮，你弄些小嘎儿折腾桌子椅子干啥？”

“是，老团长，明天麦收会餐用。”康大壮系上领扣，拽了拽衣襟，挺胸抬头，给赵局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由于他没戴帽子，头发乱糟糟的，敬军礼显得不伦不类的。

赵局长笑了，拉下他敬礼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径直向屋里走去。

“听说，你们队小麦基本上收完了？”

“是，首长，还剩下边边拉拉的，今天全部进场院了，大批成品粮该入仓的入仓，该运出的正在抢运。”

“好，对你，我放心。收割完了，那我就用不着下地看了。”

赵局长坐在康大壮的椅子上，拿起了他写了一半的麦收总结看了一眼，康大壮急忙刷洗待客用的杯子，准备给赵局长倒了一杯凉开水，又冲着窗外大声喊：

“老于，赶紧拿几瓶汽水来。”

“别忙活了，不要汽水，我喝口凉开水，然后，你跟我去王大爷家。”

赵局长还是当年当团长时的作风，没等康大壮倒水，自己个端起康大壮的旧军用搪瓷水杯就喝，一口气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了，用手中的洗得已发白的旧军帽，擦了一下嘴角，站起身来，对康大壮说：

“你们六合屯这儿水甜，好喝，走吧。”

这几天，王有德心里格外的高兴。

干儿子李拴住说话就要娶媳妇了，简直就像石头要开花了一样，令人兴奋，激动不已。

王有德坐在青石板上，想：拴住啊李拴住，你个臭小子，差一点让我栽在你手里，我这辈子应承人的事，就没失言过。

我当年答应你那个不着调的爹，给你娶妻生子，然后告诉你，你亲爹当年在高粱地里留下的话。

想起你小时候，你比我亲儿子大地，都招人稀罕，可是，从打你让窑子里日本娘们祸害了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破罐子破摔了，这些年愁得我都睡不着觉，今个，可让我心里舒坦舒坦……

大道上传来汽车嘀嘀声，他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辆吉普车已经停在王家前院门前。

“王大爷—”

怎么这么耳熟？莫不是赵石头来了，一准是，外路子东北口音，再说别人那尖屁股，也坐不起小轿车啊。

王有德刚想站起来，赵副局长已经站在眼前，轻轻地按下他又坐好，自己蹲在他的面前，仰脸看着他笑。

“王大爷，最近还好吧？忙得我快小半年没来看你了。”

“好，好，你这么惦记大爷，我能不好吗？你今个来的正好，赶巧我干儿子赶明个娶媳妇；你来看我了；队里麦子又好收成，我是三喜临门呢。”

“巧极了，那我跟您…今天先把喜酒喝了。”

“首长，赶明个麦收庆功宴和李—干儿子婚礼一起办，请你参加。”康大壮想说李光棍或者李拴住的大名，怕首长未必知道是谁，顺手指了一下王有德，意思是结婚的李什么什么，是他干儿子。

“是啊，我那个不争气的货，和亲儿子一样，丢下三十奔四十了，才想起娶媳妇来。我出钱，康队长出力，帮着给办席，我倒是省心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石头，你得留下喝喜酒。”

“明天……，大爷，明天我得回去主持一个重要会议，今晚必须赶回佳木斯。”

“你瞅瞅，可不能误了正事，咱爷俩那天喝酒还不行。”王有德话里话外，多少有一些惋惜。

“我看这样吧，你们和康队长去他们食堂简简单单预备几个菜，千万别影响了明天办喜事，我个人请王大爷和两个新人吃顿饭，算是先祝贺了。”赵副局长站起身，对站在一旁的秘书和司机说。

同时向秘书伸出了一只手，秘书心领神会，从腋下夹着的小皮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了二十元钱，递给了他。

“大壮，这十元钱，你拿去置办几个菜。”赵副局长递给康大壮一张十元的人民币，康大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示意赵副局长的两个手下跟自己一起走。

因为他太了解老首长的脾气了，这钱如果不收，会当众挨骂的。

“大爷，我出门带的钱也不多，这点钱算是我随礼了。”赵副局长又冲着王有德蹲下了，王刘氏递给他一个小板凳，他接过来坐下。

“这咋说的，哪能让你这么大干部给我一个草民随份子，还拿这么多钱。”王有德死活不接钱，两人推来推去的，最终赵副局长还是把钱按在王有德的手里。

那时候，亲属、同事或邻里结婚随礼，一般都是送一个洗脸盆，一对枕巾，一个保暖瓶，两个小园镜子，一个门斗（挂在门稍上的镜框，里面一般都是鸳鸯戏水什么的风景画，玻璃外面写上谁谁谁二人新婚之喜的字），二块钱……至亲好友，最多五块钱到顶了。

十块钱，可是出乎意料的大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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