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张家杀人吧，我没那个胆；放火烧房吧，我又怕烧着拴住；多好的孩子啊，长得和我一摸一样的。

最后，想出一绝招：抱走孩子。

我亲生的怕什么，要是经官府的话，我还可以滴血验亲（老戏看多了，当时都已经民国了，还那么愚昧无知）。

……怎么把孩子抱出来的，我就不细说了，反正是抱出来了。

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马上追出来的。

而且一定会往西追，奔福利屯佳木斯的方向，必经之路—回关里家的关东老客，都那么走。

我偏偏往东南跑了，逆着方向，出乎他们意料。追我河北老家去也没用，我家廊坊一带的，他们是知道，但具体哪个村的，没人知道。说是廊坊的，实际上，我家在固安和永清交界的杨各庄，离廊坊远着呢。

出来扛活打工的，谁都把老家往大地方、大城市说，那多有面子啊。

他们就是冒懵找到我家了，我都好几年没回去了，他们逮不着我，找不到孩子，也不能把我家怎么样了。

那天正赶上刮大烟泡，我遇着“鬼打墙”迷路了，下晚黑让狼群给撵到东大岗包上。

以后的事，就不用我说了……

我看你和姓张的两口子都不是什么好鸟，一路货色。

行，就冲着你信得过我，看在拴住孩子的面子上，我答应你，你这些操蛋的事，我跟谁也不说。

王有德站了起来，抬头看天上的太阳，一脸莫名其妙的严肃。

太阳在高粱捎上摇曳着，若隐若现，若即若离。

太阳就是太阳，即使是乌云当头，它是太阳；黑夜如漆，躲在远处，它依然是太阳，而且明天早晨的太阳是全新的。

在太阳底下，是不能说谎话的。

对着刺眼太阳，王有德为李二做出了承诺。

李二对自己说的全是真话吗？讲的故事是不是编的，是不是还隐瞒着什么事，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不然，他为什么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些，只有李二自己个心里明白。

因为，后来他跑了，无影无踪了，究竟是回老家了，还是去富锦找当年相好的去了，没人知道。

不久，李二真的悄悄地走了，正如他壮烈地来……

李二一去不复返了。

李拴住结婚和麦收大会餐的日子，康队长都已经给订好了，就是说再过二天，在庆祝麦子丰收的日子里，吴淑芳就要上轿当新娘了。

一大早，王大地屋里的嫂子刘玉珍过来找吴淑芳，她像往常一样，见了王家嫂子就哈哈大笑。

“淑芳，笑什么笑，我可是代表婆家正式来问你，正日子那天，让你大地哥赶着马车来接亲，行不行？咱围着屯子东头西头多转悠几圈，让你大哥先算计好了怎么绕着走，必须得绕道走，咱这疙瘩姑娘出门子，不能走回头路。不行的话，咱就找康队长让队里的‘小热特’（俄国进口的四轮拖拉机）来接你。”

“大哥亲自接我，当然行啊，不要‘小热特’，那个破玩意颠颠嗒嗒的，我可不敢坐，我一上去，还不得犯迷糊，再说了也没几步路，哎，我说亲嫂子，今天，你咋对我一本正经的？”

“淑芳妹子，这两天可不能闹着玩，你和我拴住兄弟结婚是大事，我是代表俺家老爷子来跟你说话的，按着老兴，应该跟捞忙管事的说话，你说咱俩谁和谁呀，是吧？”

淑芳的话，又勾起她的童心，顺手掐着她的脸蛋抵搂了几下。

“我没挑，都这么大岁数了，嫂子，你一说接亲，我想起个事来，你让宏亮大侄子过来一趟呗，我想求他上总场办个事去。”

“行，他在家呢，自己家亲侄子，什么求不求的，我一回去，就让他过来。”

刘玉珍也不问她要办什么事，匆忙地走了。

不一会儿，王宏亮过来了，吴淑芳把他带到西边房山头没人的地方，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递给他：

“大侄子，这是老姑多少年才攒下的一百八十块钱，一直没舍得花，要跟你叔成亲了，我寻思：托你上总场百货商店，给你叔买一辆大国防牌自行车，这些钱好像还有剩，再给我捎带着买一条浅粉红色的纱巾回来。”

“嗯哪，老姑。几点了？上总场可得麻溜的，我现在就走吧，要不赶不上长途汽车了。”王宏亮转身要走，好像又想起来什么，留步说：

“老姑，我叔他…也不会骑自行车啊，一天两天的就想学会，我看够戗。”

“没事，你教他，不会骑没关系，会推着走就行，我坐在后座上，让他把我推他家去就行。以后慢慢地学呗，我就是让他在屯子里长长脸面。你没看屯西头哈啦滨来的八级工，前些日子推着个破自行车卖冰棍，你看把他得瑟的，满屯子臭显摆，我给你叔买新的，看谁比谁称货（he）。”

“……”王宏亮终于明白了,淑芳老姑为啥眼看着要上轿了，急呲白咧地要买自行车。

“淑芳，跟王家大侄子唠啥呢？我都进院里了，你也没拿正眼夹我一下。”师娘李桂芝说话就到眼前了。

王宏亮小声叫了一声婶子，从她肥硕的身边绕着走了。

“嫂子，嫂子咋来了，快进屋上炕坐。”吴淑芳在平日里就稀罕李桂芝，有事没事的都愿意和她一块唠嗑，拉着她的手想往屋里走。

“不进屋里了，你家里挺忙的，我婆婆让我来问问你，上轿前绞不绞脸？她在家等着回话呢。”

“绞啊，哪有上轿不绞脸的。”

“可不是，绞了显得年轻，我那会儿就是我婆婆给绞的。”

“看你命多好啊，不用出门就有人给绞脸，南炕挪到北炕就嫁人了。行，我今个下晚黑就去你家，正好还有炕上…事，私下问问你。”

“看你说的，那我回去了，下晚黑在家等你。”说完，李桂芝转身走了。

吴淑芳觉着好像还有什么事没准备好似的，心里没着没落的，站在院子里想了想，发了一会儿呆，终于想起来了：

结婚当天唱不唱二人转？

以前屯子里有人结婚，都是自己和对面屋吕大长脸搭一副架，去唱二人转凑热闹。到了自己结婚，请谁给唱呢？本屯子除了自己和吕大长脸，别人也唱不了啊，附近十里八村的，也没有比俺们一副架唱得好了。

北大荒结婚娶媳妇是天大的大红喜事，哪有不唱二人转的。

再说拴住哥也爱听，怎么办呢？新娘子自己上去打场子，唱喜性的戏都不用再化妆了，不过，新媳妇还得点烟敬酒的，唱大戏恐怕不行，唱段小帽行不行啊？我得找个明白人问问，谁明白啊，只能问大长脸了。

“吕大长脸，你出来一下，姑奶奶问你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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