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别瞪着我喘粗气，脸红脖子粗的，我不是人揍的，还不行？你打我吧，我是真的欠揍！你狠狠地打我两下！！咱俩心里都不憋得慌了。

王有德还是一声不吭，怒视着李二。他还真就冷不丁地抬手给了他两个大嘴巴，左右开弓，下手很重，就像在教训一个不争气的孩子，毫不留情。

打完了，破口大骂：

你个操蛋玩意，你知道我为什么抽你俩嘴巴吗？没我什么事，一个是替我干儿子拴住打的，一个是代表你亲娘打的。

李二消瘦的脸庞上一边五个红指印，顿时红肿了，泪水悄无声迹地流了下来。

他不是因为脸上疼，而是因为心里疼。

……我认，我认领。

哥，亲哥哥，你要不解恨，就再打我两个，你这一打，我心里舒坦多了。

不稀得打我了，是吧？嫌齁我磕碜，嫌齁我埋汰，是不是？好，你想什么时候再打，我都认账，咱先攒着，不管咋地，我也接着跟你把话说完：

咱长话短说吧，高粱地里真是热死人不偿命。

—后来，她就生下了拴住。

他家张掌柜的给起名叫张金宝。

生孩子之前，她就对我说，孩子肯定是你的，因为张老爷进她的房间的次数，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而且，多数时候上炕就睡。

他把他的精气神，都给了窑子里的卖大炕的了，一回到家里，就五迷三道的，一粘热炕，比他傻外甥觉还多。

不过，我心里还是胆突的要命，都有偷着跑了的心了。

她对我说：你不用怕，老爷算过日子，觉着好像是他的。

我看老爷偶尔回来，对我也没什么变化，心里才踏实些。之后，一来二去的，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我渐渐地冷淡了，也疏远了，爱搭不稀理的，张口闭口的就说：你一个扛活的，不好好干活，老是上我三太太屋里瞎溜达啥？让人给抓奸了，老爷不扒了你的皮怪了，算我白说。

我遮溜子说，就是来看看孩子。

我一提到孩子，她就说：孩子怎么了，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再说了，东家孩子好坏，跟你个抗长活的有什么关系？

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还说：告诉你啊，咱俩可是啥关系也没有啊，别有事没事的往我屋里出溜，一个扛大活的，干啥吃的，你不知道？

这个小娘们，骂人的话说，小养汉老婆一个，提了裤子就不认账了。

孩子一天天长大了，我老想偷着看他，但又不敢仔细看他，怎么看怎么像我。

有一天，我踅摸院子里没人，抽冷子进了她的外屋地，刚想推门进里屋去，听见里屋她给孩子正叨咕话呢，我站那儿偷听，看她对啥也不懂的小嘎儿说什么……

金宝，你是正宗的张家传人，让大房二房两个不下蛋的鸡，眼气去吧，自己个生不出来，还跟你爹传瞎话，说你是野汉子的种，长得像这个又像那个的，长得像谁，她俩说的可不算。

可是，要说不像那个谁的话，我个人哪儿能生出你来，你以为妈一劈腿就能下出你来，又不是母鸡下蛋，母鸡抱仔，还得有公鸡踩蛋呢。

管他谁的种，你爹也不是不知道，你爹他一上炕就跟棉花套子似的，软绵绵的，谁让他个人炕上个人不行，还想有儿子传宗接代呢，白捡个大胖小子，高兴的直冒鼻涕泡。

等秋后，把那个缺德的东西给辞了，咱娘俩就消停了。

快长大了吧，孩子，好给我顶门户，省着头房和二房老是欺侮娘，气死她们。

这两个不下蛋的傻×玩意……

弄了半天，那孩子到底还是我的种。

原来，张老爷明明知道有这么回事，却装糊涂。她这不成了找我借种吗？我不但是长工，还成了牲口了，成了牲口圈里既要拉车干活，还得配种下崽的种马。

种马配种前还得给点胡萝卜什么的好吃的东西，我什么都没得到不说，看看我自己的孩子都不行。再不济，我到北大荒都混了好几年了，啥玩意我不懂？

这是让她和东家拿我当儿马子借种了。

要是事先跟我明挑了，也行，给多少钱吧？我认了；假装稀罕我，完了还没事的一样，骚×娘们把我耍了，我他娘的还以为人家真心跟我好呢……

哥，我把自己个的砢碜事，都一股脑对你说了，我是不是个东西，咱先放一边，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拴住是从哪儿来的。

你就当我不是个人，要打要骂随你便，看不起我是不是？你就当我是大鼻涕，一把把我捏手里甩了。但是，我是光腚奶孩子—干净利索。一股脑对你说了，还不是为了拴住长大了以后，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

今天，你必须当着日头老爷儿，对我起个誓：以后除了拴住，你保证不对任何人说这件事情；对拴住，也只能等他长大了，娶媳妇生孩子以后，再跟他说，告诉他他亲娘亲爹是谁……

原来如此。

别人我保证不说，拴住吗……但我不能去跟孩子说，还是留着你自己个说吧，看你怎么跟拴住张口，没人掺乎你的破事，一屁股烂事，你不嫌砢碜，我还嫌砢碜呢。

我估摸着，还得你对他说了，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瞎说八道，你比我还小两岁，还能嘎嘣一下瘪古（死了的意思）了，日子长着呢。

不是说死了，等过些日子，你就明白了，我还是先把事给你说完吧，再磕碜的事，总得有说出口的时候，要不，还不得憋死谁……

从那天有后，我就被迫离她和孩子远远的了，想孩子了，也只能大老远的偷着看一眼。

等秋天割完了地，还没打完场，我就找东家，说家里捎信来，俺娘病了，我想算算一年的工钱，回趟家。东家麻溜地答应了，还说我在他家小两年了，帮着东家干了好多事，一定多给我结算一些劳金。又说，明年你要是找个好东家，一定捎个信来，我们会替你高兴的。

这老王八犊子，捡了个大便宜，笑着把我给辞了，就是他不辞，我也不能在他家呆了，这叫什么事呀。

我和老王八犊子说话的功夫，那个娘们在炕里边教孩子欻嘎拉哈玩（满族人留下的炕上小游戏，嘎拉哈是猪腿上的关节骨头，四块为一付）。她连头都没抬，拴住倒是看了我好几眼，我觉着亲生的不用说，胎里带着的血脉亲，打断了骨头连着筋，互相看着就眼熟，好像从前在哪儿见过，心里头有点刺挠的。

我离开张家，表面上我回河北老家了，其实我并没走，我转悠到集贤，又找了个地主家，打短工猫冬。

我怎么能甘心就这么回廊坊老家，我得想法给张家整点什么事出来，一解我心头之恨。

一直到了腊月，数九寒天的，别的长工短工的，都回老家过年了，但我没有，我又返回到了富锦，在一家大车店住下了。白天上大烟馆和窑子边上，盯着张老爷的行踪，夜里躺在光板大火炕上，想怎么设法再看看孩子，顺道折腾折腾张老爷和那个缺德娘们。

心里有事，半宿半宿地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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