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炕上，幔帐低垂，听到南炕又开始“一小瓢金子一小瓢银子”数个不停，二丫猛然想起了新婚之夜，她狠狠地掐了丈夫一把，疼得李大喇叭差一点叫出声来，怕南炕听见，他强忍住了。

“好歹的，你又掐我干啥？会说话了，还有礼了咋的？下手这么狠。”

“那天，你熊我，他们数金子……”二丫对他说。

“哪天我熊你来着？我哪敢熊你。”李大喇叭感到莫名其妙。

“头一宿，结婚头一天。”

“哪儿可远了去了，我得好好想想……没想起来，不行，我今个就再熊你一次吧，谁让你得瑟，挺好的哑巴，好歹的会说话了。”

他蠢蠢欲动，被她一把摁住了，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滚瓜溜圆的肚子上：

“别闹了，孩子……”

一说到孩子，李大喇叭顿时消停了，轻轻地抚摸着她滚烫的肚皮，怎么这么烫，不会把孩子热坏了吧。

“你说咱俩明天回娘家，不能吓着我娘吧？你说我这咋冷不丁的，还会说话了。”

二丫，在黑暗中暗自笑了。

她觉得自己挺有意思的，小时候时运不济，好好地变成哑巴了；结婚后莫名其妙的，半截腰上又会说话了，这叫啥事呀，也太突然了，不带这么干的，她多少有一点害羞的感觉。

“不能，咱娘高兴还来不及呢，那家扯，她还不得翘着小脚蹦起来。”

老丈母娘的三寸金莲，给李大喇叭的印象太深刻了，他有时候想象，二丫要是从小也裹脚的话，现在走路是不是也撅着屁股，一颠一颠的。

二丫想：自己突然会说话了，说得还不利落，明个起早就得回娘家报喜去，一进院门就得先大声喊娘，让四坊邻居都听见才好呢。

我还能喊出声来吗？不行，得先试试吧，趁夜里没事，我得练练叫娘:

“娘，娘，娘……”由于她刚恢复说话，还掌握不了声音的大小，越叫声越大，南炕听见了，以为叫她呢，连忙答应。

“哎，哎，哎—听见了，娘听见了。”

南炕李氏想：这孩子，知道你会说话就得了呗，咋还不住嘴了，这要是叫一宿娘的话，谁也别想睡觉了。

不会说话吧，憋死牛，让人烦心，但都习惯了；会说话了吧，叽叽咋咋，又让人闹心，真是不大习惯。

老死头子，别闹了，赶紧睡觉吧。

李大穷鬼一想也是，不睡也得打呼噜装睡，这要是北炕长一声短一声的叫起爹来，你说是应还是不应？

北炕李大喇叭听二丫叫娘的声音越来越大，赶忙捂住她的嘴，趴耳朵上说：

“别叫了，我的亲娘哎。”

“哎……”

二丫答应的干脆利落，气得他哭笑不得，都有心咬她一口，但没敢咬，怕她再没轻没重地叫唤。

李二预谋要离开东大岗包，私下跟王有德打招呼的时候，高粱已经开始红梢了。

那天，他和王有德一起到高粱地里拿大草。

头半晌，天渐渐地热了起来，王有德先拿完了两垄地的大草，到地头刚想坐下歇一会儿，卷一支旱烟还没等点上，李二随后也到地头了，他没从地里头出来，只是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说：

大哥，你进地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有啥活不能出来说，地里面闷死人不要命。

你快进来吧，憋不住话了，都快憋死谁了，非说不可，就对你一人说，出去不是怕外边有人听见吗？

王有德四处看了一眼，静悄悄的，只有微风勉强吹动高粱叶子，发出不大的哗啦啦地声响。

再者说了，东大岗包上除了咱俩家人家，哪来的人呢，连个野猫野狗都看不见，为啥躲地里去，弄神弄鬼的。

他还是跟着李二，钻进了高粱地。

自己兄弟吗，有事没事，好事坏事，都得进来听他说，管他瞎白唬什么呢。

高粱地里比外面热多了，高粱之间密密实实，一点风都不透，找个高粱棵稀的空隙，坐在垄沟里，地下有一些潮气，但也腻乎乎的，点上烟抽几口，确乎心里不那么热了。

李二看他抽烟，咽了咽口水，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一本正经地说话了：

大哥，你和干娘对俺爷俩可是好透了腔了，大恩大德，别说这辈子，就是下辈当牛做马，也报答不完。

一年多了，他一直人前人后的管有德娘叫干娘，但是，有德娘从未当面答应过；她和拴住俩人倒好，一个亲奶奶好奶奶叫个不停，一个二孙子好孙子的应个不够，人家好像是亲的，没他李二什么事。

在一起开荒种地，自己家兄弟之间，有什么恩德的？王有德说。

大哥，我还记得头年冬天，俺爷俩让狼撵了那个下晚黑，要不是你和干娘收留我们爷俩的话，早就没命了，要不，咱哥俩还唠啥嗑呀。

咱亲兄弟似的，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干啥。

王有德想，李二和自己整天价没黑没白的在一起，从来都唠庄稼地里的嗑，今个怎么提起旧事了，好像他是有什么事憋在心里，今天非要说出来不可。

大哥，刚来大岗包那一阵子，我跟你和干娘说：我跑了媳妇，烧了房子。你们就信了，直到今天，谁也没再提起过这件事，我心里反倒是不安了。

其实，当时我说的都是瞎话，没影儿的事，你从来也没怀疑过我的来历？

王有德想说，老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但突然觉得，这句话用在李二身上不太合适，两个刨地垄沟的老农民在一起，没一个英雄，所以，话到嘴边又噎回去了。

大哥，就冲着干娘对拴住的一片情义，我今天也得跟你说实话了，但是，只能是你一人知道，你就是烂肚子里，也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我知道大哥是条汉子，比我可爷们多了。…那也不行，等我说完了，你也得对天发誓，一定按我李二说得办，守口如瓶，决不食言，不枉咱哥们相处了一场。

有那么严重吗？好，兄弟，我听你的，今天不是你提的头吗，你想怎么说就这么说，说咋地就咋地，我眯着听，还不行？

对，就这么严重，你听我慢慢说……

李二又咽了口唾沫，还没等说呢，口已经干渴了。

王有德想，今个早上手懒了，下地也没灌葫芦水带着。

他看了看垄台上郁郁葱葱的高粱棵，不行就给他撅一根高粱秸嚼嚼，剩下高粱穗还没成，别看泛红了，里面都是瘪子，啥用也没有，怪可惜了的。

还是忍着点吧。

我叫李二是真名，命贱，我爹也没给我起个大名，拴住是我亲生的，也是真的，你一看我们爷俩的脸，就看出来了，一个模子浇出来的货，一个大号的，一个小号的，错了包换。

我说我媳妇跟人家跑了，是假的；说我把个人家房子点了，是说瞎话了，我哪有那个胆啊，还点房子呢，点火做饭还差不多。

再说，我穷得叮当响，闯关东以后，尽是给地主打长工吃劳金来着，养家糊口都马马虎虎，哪有能力盖房子啊。

我承认自己确实有一点懒，跟你在一起干活，是我这辈子最勤快最能干的时候了，你说为啥呀，让你给拐带的呗！

以前，也没想过自己开荒种地盖房什么的，那时下关东都二三年了，还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上哪儿去点自己家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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