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德刚落脚东大岗包那阵子，开荒狩猎，一切都得从头开始的日子挺难熬的。

你别说，还多亏娘在半道上收留了李二爷俩儿。

李二下关东比他早，来北大荒好几年了，当地什么农活他都略知一二，风俗人情也懂得几分，连说话都有一点关东腔了。

盖拉和辫子房子，扎桦木伐子，套狍子夹野兔，得亏有了他，不然，自己空有一把子力气也白搭。

最令人叫绝的是,他用细钢丝在柞树棵子里套狍子。

套狍子的钢丝套，下在小树林里狍子们经常走的小茅道上，钢丝套的一头拴在捰成弓形的柞木树梢上，把树梢别在一棵小灌木棵子上，别牢了，不能让它自己空着弹出去，也不能别的太死了，一旦有一定体重或力气的野兽钻进去，它能迅速地反弹回去。然后用树枝树叶伪装好，一边蹲着往后退，一边把雪地上的脚印抹平了，撒上一些树叶草末，再用嘴吹成自然散落的形状。

都说傻狍子傻狍子的，其实狍子一点都不傻，耳朵又尖又灵，嗅觉也敏感，如果嗅到一点人的气味，离大老远地就闻出来了：

兄弟们，有人腥味，肯定有人设埋伏了，快跑！

它们扭头就跑，不顾一切地撂杆子了。四条腿的豺狼虎豹都追不上它，别说你两条腿的人了。所以，要把下套子的地方伪装好，不能留下一点人的气味和足迹。

要说狍子这种动物，自我保护能力差，倒是事实。

它连尥蹶子都不会，更别说咬人了，除了会吃草，就剩下会跑了，要不说傻狍子跑得快呢，它唯一的自卫求生的办法，就是飞奔。

一有风吹草动，抬腿就跑，跑得奇快无比，人们比喻跑得快，常说跑得比兔子都快，狍子跑的比兔子还快，这句熟语应该改为：跑得比狍子都快，雪地里，谁都没狍子跑得快。

狍子在前边疯狂的跑，后边雪地上只留下一溜白烟，狼都追不上它。

狍子也是鹿。

耳朵灵敏；能吃草；跑得快；几乎是这种麋鹿生活的全部。

现场伪装好了，最后往狍子道上，沥沥拉拉扔上点带荚有豆的黄豆秸，狍子爱吃那玩意。

第二天早上，雪雾一散，就去遛套子，往往下套子那棵小树已经反弹回原位，树上挂着一只油光铮亮的大狍子，吊了小半宿了，还没死透，一摸身上，还有热乎气呢。

王有德一辈子也忘不了刚来的那个冬天。

他和李二两人一冬套了十几只狍子，还下夹子，夹了几十只山鸡。狍子在家里卸扒好了，连皮带肉的，到集贤镇上分别给卖了，换回来一大堆的荒野生存必需品，不然，开春后，他们被困在东大岗包上，四周都是沼泽地，二三个月都出不去，外边也进不来人，非困死他们不可。

第二年，他们在东大岗包上安顿好了，定居了下来，开垦了一大片荒地，还添置了洋炮（原始的火帽猎枪）和小船，有地种了，能打猎捕鱼了，也住上了新房子，不愁吃不愁喝的了，总算能过上几天消停日子了。

垦荒狩猎，丰衣足食了，李二反倒是逃跑了，扔下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李拴住。

他无影无踪，一去不复返了。

其实，李二逃跑的事，王有德事先就知道，或者说他早就有预感。

但是，他或许被李二遭遇的事情，触动了大脑中那一根脆弱的神经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理解；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放任……反正是他，默许或者说是纵容他扔下儿子拴住“逃跑”了。

李二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就好像是胜利大逃亡一样。

王有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时，他还信守了对李二的承诺，有关李二究竟从哪里来，为什么跑了，又跑到哪里去了？他一直守口如瓶。

对自己的亲娘没说过，对结发的妻子没说过，对李二的亲生儿子拴住也没说过。

当年在高粱地里，李二让王有德对天发过誓：今天咱哥俩唠的嗑，跟小拴住以外的人，永远不能说；对拴住，只有他娶妻生子以后才能说。

告诉他在我身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我不怕砢碜了，让他知道我老家在哪嘎达，至于他来不来找我，那是另一回事了。

当年，李二临走前在高粱地里痛哭流涕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

世上的事情往往阴差阳错，干儿子李拴住偏偏刚成人的时候，遇上那么一档子事，几乎断送了一个东北汉子的青春。至今都三十好几了，尚未娶妻生子，所以，李二这个话头，只能憋在王有德的心底。

今天，可算快有个出头之日了，老天有眼啊。

他想：拴住一结婚，就把他爹的嘱托的事情，一股脑告诉他。别等着他们生孩子了，那还不得等到猴年马月？自己越来越老了，没准哪天不行了……

李二呀李二，都怨我啊，拴住没给你养出息了，他以后能娶妻生子，消停地爬地垄沟，就烧高香了，不能让你再等到他生儿子了，一旦等好些年呢？

他入洞房当天，我就告诉他，你可别埋怨我不守诺言啊……

李二兄弟，你是不是一直安安分分的，在你跟我说过的廊坊乡下老家里种地呢？

哑巴儿媳妇孙二丫会说话那天，吃下晚饭。

李氏做了一大锅倭瓜炖土豆，偷着多加锅里大半饭勺子猪大油，顶平时两三天好几顿炒菜的量，她一点也没觉得可惜。

哑巴儿媳妇冷不丁地会说话了，喜从天降，这不是和千年的铁树开了花一样难得一见的事情吗？心里的高兴就甭提了，巴不得杀头猪来犒劳媳妇，管她够造，让她多吃点，也给她肚子了的我孙子补一补。但是，碍着自己抠门老爷们，别说杀猪了，多往菜里加点大油都得偷偷摸摸的。

在他面前不能提肉啊油啊的，动他家有肉星的东西还了得，你就是在他家柴火垛里逮一只耗子吃，你看他还不心疼的背过气去，醒过来就跟你拼命。

多往菜锅里放猪大油的事，当然不能让他看见。

饭菜端上桌了，老公公李大穷鬼和老婆婆李氏坐在炕里头，炕头一个，炕梢一个，对坐着长饮。

女的喝得多，男的喝得少。天还没大黑，半棒子散装高粱酒不知不觉下肚了，要不是嫌天忒热的话，看样子两口子还不得掫一棒子。

小两口在炕沿上对坐着吃饭，一口酒也没喝，光顾着说话去了，二丫都哑巴了好多年了，今天头一回说话，心里憋着足有一火车的话说不完，但不知从哪儿说起。

她童音未改，词汇不多，李大喇叭边吃边给她纠正发音，两人竟然放情的说起了儿童游戏：你拍一，我拍一，早点睡觉早点起……

儿子新婚半年后，新老两口已经南北炕互换了，老两口已又回到冬暖夏凉的南炕。

晚上，南炕老两口的心情，比过大年还快乐，又玩起了已经大半年都没想起玩的小瓢游戏：一小瓢金子，一小瓢银子。

丰衣足食的生活，已经再也不用扒拉苞米粒做赌注了，炒黄豆炸花生米也有点嚼不动了，况且听广播喇叭里说，睡觉前吃东西不好，两人躺被窝里，掰手指头赌大小。

输赢已经无所谓了，要的是一种赌劲，一种情趣，一种精神，一种境界。

追求的，是另一种欢乐。

借着点酒劲，两人笑声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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