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人语隐隐，碎叶簌簌，从未停歇过的狗吠声像是跟心跳遥遥应和的丧钟，我只感觉自己七上八下，身体悬在半空，有一种极强烈的不踏实感。

小舅妈若不同意，我很难撇下她不管。

这并非出自于那一丝几乎可以忽略的亲情，也不是觊觎她的美貌与性感，更不可能是圣母心泛滥，不愿她遭受欺凌。

只是因为，她在江底隧道中的不离不弃，在山林中的携手同行，甚至是，在我肚饥难耐时，沉默无声摆在卧室门外的那一碗丰盛美味的外卖。

诸多往事，纷至沓来。

我已是决心将小舅妈背下山崖，哪怕她不同意，我也要把她打晕带下来。当然，那得建立在能打过她的基础上。

就在我酝酿着如何转移她的注意力，如何出其不意一拳将她击晕，再缠绕在背上共同攀崖而下时，沉默良久的小舅妈，突然跟开了窍一般，语气虽透着几分不可置信，但却坚定无比地说：“下山，我敢。”

我心头一震，沉声喊了个“好”字，随即弯下腰，脱掉鞋子，待她趴在我的背上，便转了身，双手摸索着崖壁的构造，脚尖缓缓移动，寻找着可落脚的地方，过不多时，我已是在心中勾勒出崖顶峭壁的形状。

呼！

我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叮嘱她抓稳了，便开始小心翼翼地顺着峭壁向下滑落。

她的心跳又快又有力量，像是擂鼓般传动在我的肩胛骨上，连带着那片丰硕的绵软一颤一颤的。

这不是我第一次背小舅妈，对脊背上的柔软与温热，自然有了几分抵抗力，再加上追兵将至，更没心思去细心体会，只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指和脚掌上。

有惊无险地向下爬了六七米左右，小舅妈的心跳频率终于降低了些，我赶紧趁热打铁说：“抬头看天空，别向下看，否则会更害怕。”

我一开始不提醒，是因为人在恐惧中，有很强烈的不自主性，越不让她看，她越想看一眼，如果她惊惶失措，在我背上摇摇晃晃，造成我重心失衡，那等待我们的结果只能是死亡。

烈日当头，阳光灿烂，将岩壁炙烤得有些发烫。

我多年未爬山崖，手掌上的茧子已是消去了不少，触摸在墙壁上，只感觉像是摸到了一块块刚出锅的骨头。

“我不怕，我一直在看着你的脸。”

小舅妈紧搂着我的脖子，吐息如兰，微带着几分清凉地喷在我的耳朵上，却让我脸颊发烫，与掌心里的崖壁差相仿佛。

“缠得跟木乃伊似的，不吓人吗？”

我被她这句话说得轻松了不少，手脚的动作也轻快了几分。

“离得近了，才发现你挺帅。”

或许这只是一句调侃，但却让我脊背一僵，脚尖点错了位置，被踢落的碎石沿着峭壁滚落，声音渐远，却听不到落地的声音，许是落进了街边的草丛里。

但我心中那一丝被深埋起来的恐慌感，却猛然被放到了无数倍。

离得近了，才发现你挺帅。

这句话，是否有更深层的意思？

我一边向下移动，一边仔细回忆着，当初摸到脸上的纱布时，有没有发现哪个部分露出了皮肤，哪个部分露出了明显的身份特征。

比如，太阳穴下面的那颗黑痣，幼时攀岩时在耳根处留下的伤疤，肩膀上被野兽抓出来的爪痕……

这些，小舅妈是否看到了呢？

“逗你玩呢！激动什么！”小舅妈忽然笑了起来，“缠得像个粽子似的，汗毛都看不到。”

我松了口气，又爬了一大段距离。

小舅妈突然问：“你攀岩的本事这么高，是不是以前经常锻炼啊？”她的嗓音很轻，语气很柔，但我总觉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在铁笼子里打拳，需要的不只是拳头。”我故作高深莫测地顿了一下，“你听得懂吗？”

小舅妈捏了捏我的耳朵，“听懂啦，快点爬吧，不吵你了。”

我默不作声，手脚并用，如一只动作迟缓的壁虎，在峭壁上爬行着。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她在捏着我的耳朵时，尾指指甲刮在了耳垂下面的伤疤上，而且还不止一下。

她在暗示什么吗？

“喂！”她突然叫了一声，吓得我身子一颤，心中暗骂：你不是不说话了吗？

没曾想，她竟然一下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指甲近乎掐进了肉里，“他们到上面了！”

“上面？”我心里面撞了一下，感觉大事不妙。

“快躲起来！我们要被发现了！”

小舅妈话音刚落，便有一捧沙子劈头盖脸地砸在了我的脑袋上，紧随其后的是簌簌飞扬的落叶，一片一片地落在我的手臂上、脖子里。

草，这得多少人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快帮我看看，峭壁上有没有能躲的东西。”我心急如焚，沉喝：“大概方向就行！”

话音未落，头顶山崖顿时传来连成一串的狗吠声。

它们看到我们了！

“就在下面！”

“妈的，快点跟上！”

“我看你们能藏多久！”

呼喝辱骂声中，夹杂着赵一水的咆哮。

“左下角，大概六米远，那里好像有个石洞。”小舅妈略微沉吟了一下，又说：“我感觉，他们不敢丢石头砸我们。”

“他们确实不会丢石头。”我嘴上说着，手脚却不停，虽是摸黑爬行，但为了能尽快逃离，这次就带了几分豁出去的勇敢。只要脚尖点过去，感觉那个位置能稍微站住脚，手掌便迅速地摸向下一个凸起。

这样做的危险是我有可能抓到不够坚固的石头，结果就是石头承受不住我和小舅妈的重力，被我掰断。

此时距离地面有多高，我不知道。但作为一个普通人，哪怕从七八米的高处跌跌撞撞地摔下去，脑袋也得开瓢了。

我如此冒险，倒不是赵一水来了后，我便如鼠见猫，只顾着疯狂逃跑，丧失了基本的理智。

而是赵一水能这么快找上山来，必然是有所准备，甚至可以说，他的手底下有登山攀岩的行家。

我还没来得及跟小舅妈解释，耳边便传来她的惊呼声。

紧随其后的，是钩索被甩在空中的破空声。我心头一颤，果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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