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空寂，风声止息。

原本在树梢头顶鸣叫的鸟儿，也好似突然暴毙了一般，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

黑暗无边的天地里，惟有我和小舅妈挽手踩在落叶堆上的脆响，好像踩的不是落叶，而是已经腐化的枯骨。

咔嚓。

咔嚓，咔嚓。

虽是晚夏时节，我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抖。

小舅妈冰雪聪明、别具慧眼，怕是已经从我的异常里发现了什么。短暂的沉默过后，我正要开口解释，她却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如黄莺出谷，却在空寂的山林中格外尖锐，好似地狱差役拉开了酆都鬼门。

冷风忽起，直往我的脖颈里灌，通体冰凉的同时，也把我苦心酝酿的措辞给憋了回去。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就在我暗衬今夜不顺，怕是要跟小舅妈撕破脸时，却听她笑完后，语气柔柔地说：“瞧把你吓的。你心里藏着什么想法，我当然知道了。”

她又在我的掌心里戳了几下，“是不是吓了一跳？”

我的心像是撞在墙上的乒乓球，又猛地弹了回去。

啥意思？

她跟我玩啥呢？

心中虽有万般疑惑，但她聪明绝顶，我也不是吃素的。

不管她什么用意，继续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复，便可顺利过关！

我如是想着，长舒了一口气，冷声道：“吓一跳倒不至于。但我想说一句，妹子，咱们还在逃亡呢，别耍花招了，没劲儿。”

这话可左可右，不管她本意如何，我都能够顺利接下去。

没曾想，小舅妈好似玩厌了，直接蹦出一句话，彻底消解了我的烦恼。

“你在手机短信里跟我说，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小舅妈停顿片刻，又紧了紧我的手掌，“你跟庄生合作，也是这个原因？”

原来，李华已经在短信里跟她说过这些……

虽然不知道那个壮硕保安是用何种方式打动小舅妈的，但从眼前的局面来分析，小舅妈对鱼皮的信任度很高！

我舔了舔干巴巴的嘴唇，叹息一声，说：“差不多吧。”

小舅妈不再言语。

山坡在我们脚下越来越陡，树叶的厚度逐步减少，脚心几乎能感受到拱出土地、且被数片落叶遮掩的树根。山林清风像是刚打了个盹儿，这会儿又穿林打叶、将小舅妈身上那淡淡的清香味拂到鼻端。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有多远？”

“不远啦。”

许是沉默过久，又没喝水的缘故，她的嗓音里也带着几分嘶哑，“快到山顶了。”

我点了点头，心里忽然受到了某种触动，感觉身旁的女人坚韧勇敢、不畏险阻。确实是世间少有。若是再少一点傲气，多一点矜持，肯定会是完美女人的代表了吧？

又走了一段路，山风陡然变大，迎面撞来。我心里没个准备，脚步一滑，竟打了个踉跄，随后下意识地伸出手，勾住差点滚落山下的小舅妈。

石头山？

我碾了下脚尖，已是感受不到土壤和落叶，脚底板处又滑又硬，几乎可以断定，这座山的顶峰好似被削平了一般，赤裸裸地露出土层下面的石头。

“你没事儿吧？”我问。

“没，没事儿。”小舅妈的声音听起来惊魂未定，好像也在刚才的疾风中受到了惊吓，“山顶没树了。”

“是吗？”

我早就该从地势和风声中察觉到，但连日疲惫，精神恍惚，反应能力都慢了好几拍。

小舅妈轻轻地嗯了一声，耳边又传来她在地上不断徘徊的声音。

“你在找路？”我问。

“没路了。”她叹了口气。

“全是峭壁？”

她又长叹了一声。

虽然看不见具体情况，但从小舅妈这几次哀叹来看，应该是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否则，就凭她那种眼高于顶的人，岂会在人前服软？

“我们……走不了了。”

果不其然，她这次的声音，竟带着无可奈何的苦涩。

哪怕我看不见，也能猜到眼前的形式十分严峻。

幼时的我，经常在月黑风高的夜晚，出入于深山老林，悬崖峭壁，或许只为一株药草，或许是为躲避凶兽。

甚至有时候，还会在腊月寒冬，亦或是暴雨倾盆的天气里攀爬峭壁。

只要哪一步迈错了，或者是手与脚的协调不到位，那我就会失足摔落，在山崖下摔成一滩泥。

最初的我，没有多么高超的攀爬技巧，只是凭着一股信念：回家，照顾妹妹。

那股信念逼着我挺过暴风骤雨，走过冰天雪地。

如果某座山，需要数个小时的时间能爬完，我就放慢脚步，爬一整夜，甚至是一天一夜。

有时候回想起来，我也会感概自己的坚韧，竟会到了远超常人的可怕地步。因为，即使我没有摔死，也可能会冻死。

我就是通过无数次在艰苦环境中的攀爬，锻炼出了常人所无法想像的攀爬能力，以及在山林中的生存技巧。

是以，我并不觉得泛潮市有哪种峭壁，是我不能攀登的。更何况，我从西山镇回到泛潮市时，曾经见过峭壁的样式。

这么说吧，如果我是能数次捧起欧冠奖杯的足球运动员，那么老家的峭壁于我来说，便是一场必定晋级的小组赛。我不会死，但也会在攀爬的过程中经历诸多波折。

那么，泛潮市的险峰峭壁，对于我来说，呵，不过是一场毫无观赏性可言的校园比赛。

即便我闭着眼睛，也能靠手脚的灵敏度、支撑力，悬在峭壁上缓慢寻找落脚的点，顺利爬到盘山公路。

可是，我并不想那么做。

既然已被认定成了杀手鱼皮，突然间就学会了“飞檐走壁”的本事，难道不奇怪吗？

只不过，正当我酝酿措辞，准备说服小舅妈再带我绕到另一处山峰，寻找能够下山的通道时，身后密林，呼啸风中，竟传来含着笑声的喝骂，以及嘈杂的狗吠声。

赵一水他们追上来了，且数量惊人！

小舅妈的手臂一颤，许是也听到了风中的声音，但她在面对这类威胁时，会有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绝不作伪的傲气，“真是蠢货，这么晚才追过来！”

我在心里苦叹一声，“你不怕？”

“怕这种人？”小舅妈冷笑，“大不了就跳崖！死之前拉两个垫背的！再让赵一水断子绝孙！”

狠话谁都会说，但赵一水会给我们近身的机会吗？

我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慰，随后轻声问：“我背你下去，你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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