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狭长低矮，落水如瀑，即便地面设置了排水系统，但积水也是越来越深。从最初的一小汪，渐渐没至脚踝。

照这个速度来看，就算我不会被坍塌的拍卖场活埋，也会被浑浊的江水淹死。

心中疑惑，总得问个清楚明白。

“尊龙方玺，就是你身后那个骨……那个方盒子吗？”

水凉刺骨，举步维艰。可我却在积水的刺激下，稍微回复了几分精神，不再如先前那般有心无力。

因为我能够想象得到，只要自己稍一松懈，就会栽倒在地，污水呛喉，窒息而亡。

强烈的求生欲，冰凉的江水，以及不断闪回在脑海中的妹妹，都是我仍旧能跟上小舅妈矫健步伐的根本原因。

小舅妈听到我的问题，稍微一顿，冷笑着说：“你可真是被人当枪使惯了。什么东西都不知道，也敢冒然去偷？”

“我也是迫不得已。”

“那么，你一路从泛潮市带到西山镇再带回泛潮市，在江底拍卖行拍到天价的衣服，你肯定也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吧？”

“不知道。”

小舅妈双脚猛然一顿，浪花飞溅，甬道墙壁在水流回荡中，犹如涛声。

“愚蠢到如此地步……”小舅妈微微扭身，语气充满轻蔑地说：“怪不得连个工作都找不到！”

我心头一震，她还不知我在网上售卖夫妻用品吗？

“每到毕业季，工作岗位竞争就非常激烈。我拿什么跟别人争呢？”在身上带伤的情况下，这番话说得格外惨切。

“也对。用偷盗的方式去保护妹妹，已经是无能的表现了。”小舅妈重新起步，嘴上却不依不饶。

“对不起。”我只能诚恳道歉。

小舅妈背对着我，冷哼一声，“罢了。跟你打这场赌，还不是因为你小子孝心尚存，不忍心舅妈葬身江底。”

我自知说多错多，于是便干巴巴地笑了笑。

可是，小舅妈思维敏捷，却没那么容易对付。

她忽然扭头，几乎与我脸贴着脸，明眸善睐，红唇皓齿，本该是楚楚动人的形象，却被那一弯缓缓弯起的嘴角破坏殆尽。

她似笑非笑，颇为玩味地又补充了一句，“或者，根本不是孝心尚存，是色心不死吧？”

我肩膀一颤，迅速低头，在奔跑中极力掩饰着刚才心底涌起的那一丝欲望。

小舅妈这类漂亮女子，平时冷漠高傲，但偶尔洒福利般地展示出几分柔情妩媚，自然会对我产生非常可怕的吸引力。

是想占有还是倾慕，都不适合在这一刻流露出来。

小舅妈很满意我的反应，似乎确认了我仍是那个会被她踩在脚下、肆意羞辱的小外甥，才笑了笑，与我拉开一小段距离，轻声说：“山林里长大的野孩子，本该有更大的舞台，却偏要在城市里谋生存，有病。”

我不言不语，但把头又埋低了几分。

小舅妈又问：“那件衣服，你穿过没？”

“穿过。”我如实回答。

她像是听到了笑话般，即便在奔跑中，也是娇躯颤动，花枝招展。

“那玩意儿你都敢穿？说你有病，你还真有病！告诉你吧，赵四海把件衣服买回去，也是放在家中的陈列室里供起来，别说是穿了，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密道幽暗，水声反复。小舅妈可能是有点寂寞，不再是高冷少妇，而变得有些话痨。但她那一阵阵充满讥嘲笑声里，好似又透着几分无奈。

“为什么？那寿……那衣服有什么问题？”我回忆着穿着寿衣时的感觉，柔腻滑凉，堪比新生婴儿的肌肤，又似青蛙的肚皮。

思及于此，恶心感汹涌而至。我捂着嘴巴，不想干呕出声，不想在小舅妈面前太过出丑。

“那件衣服的做工如何？”

“好。”

“怎么个好法？”

我在网上专门研究过高档女装，这类问题自然信手拈来，“针迹线条流畅，均匀平直。面料拼接整齐协调，不断线，不跑线，与里布平贴，不鼓不皱。”

小舅妈沉默半晌，才幽幽地说：“小子，懂得挺多嘛。看来并不是莽汉一个。”

其实我也不想在她面前表现过多，可她的笑声让我心烦意乱，忍不住就想得瑟一下。但她轻轻吐出的下一句话，却让我心生的那几分得意烟消云散，被满腹疑虑所填满。

她说：“如此做工精细的衣服，会是经年累月的文物吗？”

“应该不是。”

“现代工艺品？”

“应该是。”

“那你倒是说说，在拍卖会场上，哪个傻子会掏出一亿元，买件现代工艺品，而不是岁月沉淀下、饱经风雨的传世文物？”

小舅妈虽背对着我，但我能从她冰冷的语气里感受到，此刻的她，一定是眸光阴冷，脸若寒冰。

我心里面颤了颤，忐忑回答：“可能是炒作吧。”

“哈！炒作？”她蓦然回头，五官掩藏在壁灯尽毁的甬道黑暗里，一字一顿地问：“你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

“不多，可也不少。”

“从哪里？”

“书本，网络。”

“那有个屁用！你看过在战火中扛着长枪的黑人孩童吗？看过在孤儿院里饱受欺凌的白人弃子吗？看过刚向恒河中推进丧父尸体，却又被雇主拖去矿山头顶重石的幼小童工吗？”

这一次，小舅妈的神情显得格外激动。

我隐约猜到了她想说什么，可又不敢确定那是真的。

“没……我没看过。”

“那件衣服，之所以光滑，是因为它的主要材质，用了那些被抛弃孩童的眼球！”

我啊的惨叫一声，脚下打滑，突然扑倒在深水里。

腥臭味如一条湿滑的蛇，直往我的毛孔里钻。我心神震荡，猛地打了个激灵，回光返照般从地上快速爬起，向前方数米开外，即将隐没在黑暗中的小舅妈追去。

我不知道她是故意吓我，只为了让我葬身于此，不把那件什么尊龙方玺交给我，还是句句属实。

但我知道的是，她那几句话，却产生了截然相反的效果。

我脑中轰轰作响，双腿却充满力量，三两秒钟便追到了她的身旁，颤声问：“如果是真的，赵四海为什么要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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