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手不错，以前还真小瞧了你。”小舅妈自上而下地看了我一眼，随后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这条隧道直通地面，跟着我，挺不住了就说一声，让我花点时间记下你的遗言。”

“没有遗言。”我嘴硬地说。

她冷哼一声，没再理我。在凹凸不平的密道里弓腰穿行，身轻如燕。

眼前潮气涌动，霉味扑鼻，素喜干净的她，这次却浑不在意，奔跑的过程中，那件装在她的背包里，在颠簸中上下摆动的骨灰盒，很多次都跃出袋口边缘，似乎在不断提醒着我：同安茜沛的协议，能够挽救妹妹的生命。

密道很长，岔路颇多。那一条条仿佛不知通向何处的幽深甬道，好似能吞噬一切的野兽喉口，充满着浓浓的危机。

有那么几次，我很担心在路口处跑过时，里面会有什么东西钻出来，或许是一条触手，或许是两对獠牙……

人之将死，会产生许多幻觉吗？

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也不知自己会死在哪段路口处，可那件在小舅妈背上的皮兜里上下翻飞的骨灰盒，却是我苦苦支撑的唯一动力。即便我知道再也取不回它，但有奢望，总好过于活在绝望中吧？

许是流血过多，我的双腿愈发沉重，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我的脚踝，每迈出去一步，都要耗尽所有的力气。

原以为希望尚在，但接下来的变故，却让我满怀沮丧与绝望，感觉甬道黑暗无边，再也见不到半点曙光。

因为在奔跑的过程中，我突然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水滴声，仔细去听时，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已经连成一片，随后如密集雨声，绵而不绝。

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好似一个隐形的怪物，在水声中向我狂奔而来。

“拍卖行被江水淹没了吗？”我嘶声问。

小舅妈“嗯”了一声，“快了。”

话音刚落，两侧的棚角壁顶，便有泛着腥味的水滴渗出，转眼便成了一汪汪水帘，铺盖在墙壁上，潋滟着漫向地面。

“庄生。”

小舅妈忽然叫了我的名字，语气里透着几分古怪。

“我知道。”我轻轻回应。

她悠然一叹，“知道什么？”

我无声苦笑，“你快走吧，不用等我。否则来不及了。”

虽如此说，但我脑中那根绷紧的弦，仍旧没有松懈，小舅妈跑得快，我便快。她跑得慢，我也慢，始终与她相距两米左右的距离。

“呵。你小子还不打算放弃？”小舅妈驻足，回头凝望。

我流血过多，视线里已经有了几分模糊，再加上甬道灯光黑暗，没办法再看清她的表情。

是讥笑还是赞叹，不得而知。

“死在这，窝囊。”我从她身边越过，继续向前跑着。

她有资格停下来，我却没有。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的那两条机械般移动的双腿稍有停顿，就不可能再迈出下一步了。

“你想不想知道这盒子里装的东西是什么？”小舅妈追上来，贴着我的后背问。

“不想。”

“那你为什么要拿它呢？”

我浑身一凛，想转头去看看她的表情，揣摩她的用意。可又转念一想，我已落到如此地步，再去跟她猜来猜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它能救我妹妹的命。”我定了定神，如实回答。

身后小舅妈沉默不语，惟有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奔跑声有节奏地哒哒作响。

过了许久，她忽然说：“你很诚实。”

我惨然一笑，“在生死面前，总觉得任何事情都没了意义。当然，包括撒谎。”

“可你还是希望逃出去，救你的妹妹，对不对？”

“对。”

“我们打个赌，如何？”小舅妈加快脚步，与我并肩奔行。

只不过她身姿矫健，虽沾染灰尘，但仍旧容光焕发。而我呢，却如最卑微的粪土般不堪入目。

“打赌？”

虽只是两个字，却让我的喉咙如被刀割，有种撕扯般的疼痛。

小舅妈一改往日习惯，不再嫌弃我肮脏不堪，也似乎闻不到我身上散发出来的浓浓血腥味，她轻笑着凑近我的耳边，“你有没有兴趣？”

我的大脑已经变得非常迟钝，根本猜不透她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可是，她既然想要打赌，就陪她玩玩，这玩意儿又没有法律效应，输了赢了，拒不认账，又能怎样？

我强打精神，也嘿嘿笑着看向她，“赌呗。”

只可惜，我受伤太重，笑起来没她那般云淡风轻，嘴角刚一咧开，就感到一股血腥味自舌根起，涌满口腔。

我不想在她面前表现得太过狼狈，便想把那口血咽下去，结果用力既猛又急，呛得我胸膛起伏，咳声连连，等脑袋都咳得嗡嗡作响，我才有余力在嘴角抹了一把。

凑到眼前细看，却发现那不是血，而是普通的口水。只不过颜色微黄，像是我溺水后不小心吞进肚子里的脏水。

“你为了来这里，可真是受了不少苦呢。”

“还好。”

耳边水声阵阵，形如落雨。前方墙壁上的灯泡，被水渗入后发出滋滋的声响，时灭时亮，最后彻底报废了。

因沾水而短路的灯泡不在少数，说了两三句话的功夫，狭长甬道愈发昏暗，渐渐地，我已是看不清脚下的路。

“拼了命地赶到拍卖现场，值得吗？”小舅妈幽幽地问。

“值得。为了妹妹。”我已是头晕目眩，开始本能回应。

她马上又问：“那么，拍卖场就要塌了，你非但不跑，还冲进去救我，也值得吗？”

我嘿嘿地笑了笑，“人活着，总得疯狂一次。”

她不再言语，而是加快了脚步，许是没听到她想要的答案。

我担心她越跑越远，留我一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只能强打精神问：“那个赌，是什么？”

小舅妈好似又来了兴趣，再次放缓脚步，“臭小子，舍不得我跑得太快吧？”

这句话说得风情万种，不由得让我想起她酒醉后的那天夜里，我们相拥在柔软的大床上，在不断探索间感受对方的呼吸与体温。

仿佛被灌了剂猛药，我甩了甩头，脑中逐渐清明，稍微组织了下语言，柔声说：“当然舍不得，否则又怎会冒死救你呢？”

小舅妈好像并不在乎我语气里的俏皮，在前方咯咯地笑了起来，“傻小子，只要你能活着走出这条密道，我背上那件尊龙方玺，便是你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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