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活着出去，我就告诉你。”小舅妈星眸璀璨，笑容妩媚。方才那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似乎从未存在过。

又是另类的激励方式吗？

她到底想让我骇死当场，还是真的希望我逃离生天？

不管怎样，目前的状况都很明显，如果我再跌倒一次，就不可能再爬起来，她也没办法予以援手，只能任我自生自灭。

想通了其中关键，我不再把力气浪费在争辩上，紧跟在她身后，无论她说什么，都佯作血流过多，双耳失聪，只是闷头奔跑，奔跑……

最后，也不知是我装得久了，还是真的丧失了听力，小舅妈的声音好似蚊鸣，也好像什么都没说。

涛声渐远，水声稀疏。

在膝下涌动的江水里，在越来越近的滚滚潮声中，我们一前一后，距离不变地穿行在地下甬道里。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仿佛被撕裂，一片明晃晃的白光，从一个点，迅速扩大成一个圆，最后将我吞没。

那个阶段，我似乎是无意识地，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地一直跑着。

我和小舅妈冲出甬道，同汹涌的江水一起落进轰轰作响的深潭里。我像是被当头打了一棒，就此萎靡，不断下沉。直到臂弯处多了双柔细嫩白的手掌，拖着我缓缓前行。

水潭外的氧气，便像调皮的精灵，欢脱着冲进我的肺里。

那一刻，我感觉身体所有的细胞，都在死里逃生后尖啸、战栗。

被搀扶着游了大约十几米的距离后，水落深潭的轰鸣声中，突然多了一记浑厚圆润的嗓音，“坚持住，我来了。”

我心头一震，那好像是……银教士酒吧保安李华的声音？！

鱼皮的尸体，娜娜的哭泣，再一次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仍旧记得，李华说他处理鱼皮尸体的原因，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私仇，不能手刃对方，但挫骨扬灰，也能稍泄仇怨。而在他抵达咸嘉新村前，小舅妈已是中毒颇深，像滩烂泥般躺在我的怀里。

他当时的表现，不像是跟小舅妈交情深厚的样子。

可现如今，小舅妈带着我走出或许只有她一个人知道的地底密道，前来营救我们的，却是许久未曾露面，好像跟所有事都不相干的保安李华……

若说这里面没有点故事，那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恍恍惚惚间，我抬起头，眯缝着眼睛，打量着那个肩披着正午阳光，好似铁塔般的强壮身影。

我仿佛看到他笑了一下，在黝黑皮肤的映衬下，两排牙齿显得尤为雪白。

“庄生，你没事儿吧？”

这声音嘶沉沙哑，颇具磁性。

我颤了颤，好似又回复了些力气，眼睛略微睁大了几分。只见虎背熊腰的李华身后，站着个柔细如柳的窈窕身影——康康。

在意识消失前，我的脑海里飘出一个疑问：他们怎么凑到了一起？

当我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病房般的场景。能抚慰人心的淡绿色窗帘，深蓝色床头柜，漆成暖黄色的墙壁，以及白色整洁得没有一块污痕的床单。

偌大的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没有病友，没有护理，正如住院之前的我，孑然一身，没有朋友。

许是“死”过了一回，我变得格外感伤，心神落寞地盯着窗外，黑色的鸟儿在柔嫩的蓝天里翱翔，像是畅游在一汪水里。看着看着，我感觉自己也溶在了里面，轻风拂过发梢，温柔得像情人的耳语。

我闭上眼睛，体会着只有好好活着才能感受到的一切，慵懒如醉。

忽然，病房外的走廊上，遥遥地传来数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笃笃声。那声音交织在一起，混乱无序，正说明了对方焦急的心境。

紧接着，颇为响亮的争辩声，在脚步声不断临近的同时，也变得愈发清晰。

“你为什么要把那东西交出去？”

“我赌输了，愿赌服输。”

“琳姐，你可别闹了。他都这德行了，你还讲究这些干什么！再说了，地底下的事儿，谁看见了？您赖账行不行？”

“我姐姐已经把它拿走了，你是想让我要回来？”

“琳姐，你可别耍我。那东西只能经由你手，才能传到老爷子那里去。让张琳瑕那个贱人送过去，得闹出多大笑话，你这辈子都回不去张家了！”

“你都跟我说了两天了，累不累？”

“我也是为了你啊，当年你被张家……”

“嘘！干什么呢？管不住嘴？”

“对不起，我说多了。”

二人不再言语，惟有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地面上的笃笃声，清晰入耳。

无需辨听她们的嗓音，光凭这几句对话，就能揣摩出她们的身份。

张琳瑜，还有刘娜娜。

趁着她们还没有推门而入，我快速地在心里整理刚刚听到的信息。

首先，小舅妈信守承诺，在我活着离开江底拍卖行后，便把尊龙方玺交给了安茜沛。

其次，安茜沛就是张琳瑕。

最后，那件尊龙方玺，与张家老爷子息息相关，也对小舅妈在张家的地方有着很重要的影响。

总结出这三条信息，进而可以找到三个疑点。

第一，正如娜娜所说，地底下的事情谁知道？小舅妈赖账即可，何必把那么重要的宝贝拱手让人？更何况，在她眼中，我就是个不学无术，混吃混喝的废物，她何必送福利似地帮了我一把，保证了妹妹安全？

第二，娜娜如此明目张胆地跟小舅妈聊起尊龙方玺，是因为她在咸嘉新村帮佣打工的真实目的暴露了，还是曾经的一切，都是她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

正思索间，病房房门被轻轻推开。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笃笃声，一前一后地响起。只不过，稍轻些的脚步声戛然而止，随后传来落坐椅子后的嘎吱声，稍重些的脚步声行至床旁，浓香扑鼻而来。

是娜娜。

因为小舅妈从未使用过如此味道浓郁的香水，甚至可以说，我没见她在身上喷过香水，但清新淡雅的沐浴露香、护发素香，却好似糅合进了她的皮肤里，令人闻之舒爽，心情愉悦。

“庄生，你都昏迷三天了，怎么还没醒啊？这几天夜里一个人，好孤单好寂寞，好想你啊。”

娜娜暧昧露骨的自言自语，打断了我脑海里关于小舅妈的幻想。

我不知道她是在试探，还是继续伪装出跟我是情侣的假象。

如果是后者，那她在走廊里说的那些话，可并没有站在我这一边。

我心头冷笑，看你还能演到什么时候！

“庄生，你快点醒过来啊。你答应过我……”

在她絮絮叨叨的声音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刺进了我的胳膊，紧接着，插在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被人拔了去！

娜娜想干什么？

她要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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