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总是迟到的忏悔

吃罢早饭，田和平被两个年轻人带到一间房子里。&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他看了看地上有条小板凳，心想这该是自己的位置，今天得坐在小板凳上，仰视坐在办公桌的人了。从今往后，若想再过那种高高在上，指手画脚的日子怕是难啦。

他正这样想着的时候，一个年轻人指了指那个小板凳。

田和平只好坐在小板凳上。听到指令后，他拉开了话匣子：“……我嘛，嘿嘿。在土地局工作了二十多年，时间长了，认识的朋友不少。有时候，朋友托给办点事，咱这人心软，能办的就给办，不能办的，坚决不办。过年过节的时候，有的人给送个购物卡啥的，咱……咱不能不要呃。可他们说过年了，得意思意思，推来推去的，人家就把这意思不是硬塞在我的口袋里，就是把意思给放在办公桌上。你看看，我也不好意思，只好把意思收下。这年头，如果硬给人家把意思退回去就惹人。人家就说你牛逼，说你真不够意思。唉，不管怎么说，是我收了人家的意思。归根结底，还是我的世界观人生观有问题。实在不行，我给人家把这些意思退回去。再一个，手提电脑的事情，生活工作中我也接受了不少办事人的小电脑。电脑这东西对我来说也没啥用，可他们非要往家里送。”

“你就没有想一想，为啥人家没给别人送而给你送？面对这些意思，你也是没办法，是吗？”一个年轻人问道。

田和平点点头：“我想了，咱手中多多少少有点权，人家是冲着权来的。其实，我拿这些小电脑也没用，我和我爱人还商量过，等将来退休了，就到边远山区转转，把这些小电脑送给山区的贫困学生，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嘿嘿。我说的就这些。”

“说完了？”

“说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噢——那你再想想吧，啥时候想好了，咱们啥时候再谈。”

田和平被送到另外一间房子里。

小房子里，设施很简单，富有的却是几个监控器，安置在不同的位置，几乎没啥死角。他在这里的一举一动，外面的人了如指掌。往日的牛逼哄哄、趾高气扬、饭局不断……此刻的失落惆怅、孤单寂寞，焦虑不堪，让他真正领悟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内涵到底是什么。他想，如今落在这个小房子里，会不会有人保他，往出捞他?他躺在铺在地面的海绵垫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两眼发呆，目光被吊在天花板上。

在被冷却的日子里，四周寂静，无人打扰。没有了人们的颔首与仰视，没有了应接不暇、杯盘狼藉的应酬，没有了现场办公的挥手与武断，没有了文件上签字时的龙飞凤舞，自鸣得意……完全有奢侈的时间，来梳理自己早已凌乱的羽毛。

放寒假了。他和小伙伴们背着书包，踩着路上厚厚的白雪回家，“咯吱咯吱”的声音，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块儿，加上远处传来稀疏而性急的鞭炮声，烘托着孩童们期盼新年到来的喜悦心情。拐过一条小路，他和小伙伴们挥手告别，告别之前不会忘记约定时间与地点，扫块雪地，铺好箩筐，扣住几只前来觅食的麻雀……

再走不远的路程，他看到自家让白雪长得胖乎乎的门楼。那间低矮的厨房，有个糊着毛头纸的窗户，从窗户上露出几格的窟窿里，冒出一团一团的水气袅袅上升，不久就化为乌有。更诱人的是，在这个窗户里，同时飘出一缕一缕的香味，刺激着他的味蕾。他知道，那是妈妈在锅里煮着为过年准备的猪肉。他高兴地叫一声：“妈妈——”之后，就是欢快的脚步向门楼跑去……

如今，自己成了箩筐里觅食的麻雀……

他是农民的儿子，家境的贫寒锻造着他自强不息的性格。星期天，别的同学凑在一起，荡秋千、捉迷藏……他却挑着担子，扛着撅头，到大山沟里挥汗如雨，刨着荆棘树根疙瘩，那一颗颗碗头大的树疙瘩，仿佛就是一支支铅笔、一个个作业本。夜幕降临，他挑着满满的果实与喜悦回家，远处传来野狼的嗥叫，让人毛骨悚然……

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土地局工作。腋下夹着个黑色皮包，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去收费，受尽了白眼与冷遇。当他和同事费尽周折，完成了任务，领导几句鼓励的话语与微薄的奖金让他开心不已。

夜深人静，伏案疾书，茶水与香烟常常陪伴他度过一个个不眠之夜。辛勤的付出、认真的工作，受到了同事和领导的认可。同时，他也学会了看领导的脸色办事，揣摩领导心思的本领。

有天晚上，他带着礼物去市委副书记家看望领导。书记不在，副书记那位爱人一脸迷惘，“和平，不过年不过节的，你拿什么东西？”

他笑了笑，“明天是王书记的生日，今晚我过来看看，提前祝书记生日快乐。”

“是吗？明天是？”

“明天，五月初九。”毕恭毕敬地回答。

“噢——我都忘了，唉，老了，记性不好啦。谢谢你啊，小田。”

就这样，田和平一步一个脚印写就了他拼搏向上的人生轨迹，接踵而至的是，同事的羡慕，亲朋好友的祝贺。

走上领导岗位后，他告诫自己：不能满足于现状，要继续努力，用更加努力的工作实绩回报社会，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

城市建设，日新月异，对土地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当年受尽白眼的单位与工作人员变为老板、房地产商仰仗的土地爷。香烟、钞票、笑脸、干股、饭局、桑拿、房产、ktv……该来的、不该来的一股脑儿地都来了，让人眼花缭乱。

当一个个老板登门拜访时，他从他们的眼神里，更加读懂了官位的神圣与权柄的分量。

他曾到圆山县当挂职副县长，分管教育、卫生、体育等工作。他不会忘记，几名女教师那神态，那眼色……为了从山里转回县城工作，无所不用其极。那一次，他上厕所解手出来，吃了一惊，那几名女教师居然一直没走，死定定地守候在男厕所的门前，让他多少有些尴尬。跟到办公室后，几名年轻的女教师众星捧月般地把他围在中央。

一个女教师柔情脉脉，火辣辣的眼神钩了他一眼，“田县长，你行行好，把我们几个人调回县城工作。你开个价，你看上哪个，那个就陪你上床；如果你都看上了，我们就轮着陪你上床。你说呢？田县长。我们几个人绝无二话。”

面对软绵绵的话语，眼神的撩逗，也不知是淡定还是胆怯，他笑着说：“几位，对不起，肾不做主。”

挂职工作结束，回到单位后，他坐上了市土地局的第二把椅子。那年，儿子考上北京一所大学，高昂的生活费用，加上儿子出国留学的花费，让人发愁。一个房地产老板适时地慷慨解囊，夜幕下，他终于接过了老板的密码箱，心里咚咚直跳。

河堤决口了，水就哗哗流。权力的租赁与回报，让他难以把握分寸，灯红酒绿、杯来盏往、风花雪月……

浮躁的环境造就浮躁的人生。他变了，变得高傲，变得孤冷。为了藏富，为了谨慎，他又不得不戴上面具，穿普通的衣服，把打牌的爱好降为小耍，并且经常“喝水”，借以自己的清廉。

周芳芳的出现，他总以为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精心设局，搜肠刮肚，最终收获了猎物。

一次次的冷脸与刁难，一次次费尽周折的签字，演化为一台台的手提电脑，一个个的密码箱，一顿顿的饭局，一座座的房产，一次次的ktv，一次次的颠鸾倒凤……

他记得：一次村里发了大河后，他和几个小伙伴赤脚站在小河里，看浑浊的河水从脚下流过。看得时间长了，便产生了一种错觉，小河静止不动，自己倒像一条小船逆流而上……

权力的诱惑、钞票的诱惑、美女的诱惑、房产的诱惑……一大堆的诱惑，精心密谋，联袂演出，同样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手中有权，且把上级领导打点好，他就会拥有一切！

事不遂愿。往昔的荣耀与显贵，变为今天的冷落与寒碜。

年迈的父母，一定会从村里人原先羡慕的眼神里跌落，留下伤心的泪水，二老在人们面前，再也没了脸面，村里那块熟悉的晒阳婆地方，已经不再属于他们。

聪明的儿子挺争气的。知道他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这个消息后，会咋样想？会不会影响他的学业？

妻子在单位，会不会受到同事们的白眼与背后的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想着这些事情，田和平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好多根头发掉落下来。无意中看了看地上的头发，大吃一惊，怎么全是白发？

记得进来之前的一天，妻子曾说：“和平，你头上有几根白头发，我给你揪掉。”那时，他的头发黑丁丁的。如今没几天，居然全白了。

想想以前，看看现在……田和平叹了一口气，早知今天这个结果，还不如当初就窝在那个小山村里不用出来，当一辈子的农民，踏踏实实过日子，该多好！

这一切，这一切，这一切都缘于无休无止的贪婪！欲望，如果没有道德的制约，能把肚子撑坏。

没过几天，身居枣园山庄的田和平几乎挺不住了，孤独、苦闷、惶惑与烦躁……让他精神防线土崩瓦解。起初，他避重就轻，企图玩两个年轻人于股掌之中。没料到，两个年轻人也没多少兴趣与时间理睬他。扔下一句“你不交待自己的问题，等你想清楚再说”的话，走了。包着海绵的墙壁，全方位、无死角监控的探头，都不会说话，但会给他撞击的脑袋软绵绵的回应，会观察他走动、站立、转圈、静坐、躺卧的各种迹象。他由一个踌躇满志的副局，逐渐被自我的抽丝剥皮、恐惧多疑所征服，每天费尽心机，搜肠刮肚地琢磨究竟是在哪个环节出现纰漏，从而让纪检人员抓住了把柄。这也可能，那也或许，自我猜疑的折磨，完全没有老穆陪他休息那一夜的安祥与怡然，失眠犹如一只无形之手，又给猜疑与烦躁的火盆里添柴加油，使他坐卧不安，五脏俱焚。

他来到窗边，朝外呼喊:“我要见小陈和小魏!”

小陈和小魏不失时机地与他见面。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有个笔记本，包着塑料布，在阳台的花盆土下放着。”

小陈看着田和平的样子，笑着说：“你自己说出来，总比我们给你提示好。”

其实，那个笔记本，小陈他们早已拿到，上面记录着田和平索贿、受贿的轨迹。

郑老板:x年x月x日下午，送35万元，海南岛住宅一套，已办。

杨经理:x年x月x日晚，饭后送30万元，已办。

赵厂长:x年x月x日，歌厅唱歌后50万元，住宅一套，已办。

王矿长:x年x月x日下午，办公室5万元，已办。

冯老板:x年x月x日晚，密码箱装50万元，正办。

……

周芳芳:已办。

后来，小陈问田和平都说清楚了?

田和平想了想，说：“都说清楚了。”

“提示一下，你给一些饭店、公司题写匾额的事情。”小魏说道。

“啊呀？这些……这些，我以前有空就练练书法，说起来，我还是省书法家协会会员，还是咱们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一些老板跑来求我题写个什么牌匾，我就写了，老板们给些润笔费。”

“什么行情呢？”

“一般是写几个字，他们给五六万吧，有的十几万。”

小魏又问：“我再提示一下，招工大厦怎么回事？”

“招工大厦？”田和平抬手挠了挠头皮，“这个——当时，有几个老领导来土地局找我。那时候，局长在北京学习，我主持局里的工作。你说老领导来找我办事，我能不办？况且当时他们已有了批文。这个——”

在小魏的提醒下，田和平说出了他的难处：“盖章，是我同意的。这些人都是市里原来的一些老领导，他们前期的工作都做好了，到单位来盖章，也只是走个程序。他们给我10万元的好处费，对这钱我分文未取。这个，我拿人格担保。”

贪官的忏悔，总是课讲完了才偷偷地溜进教室。当发现原先侥幸的心理实在起不到救心丸的作用时，才不得不抓耳挠腮，不得不痛彻心扉，不得不泪流满面，哭天哇地地、程序化地再添这么几句:“我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这么多年来，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人民的希望……”♂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