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槐树下

二十多辆小轿车尾随于灵车的后面，在崎岖蜿蜒的山路上缓缓地行驶。&29378;&20154;&23567;&35828;&65306;&109;&46;&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一前一后，有两辆皮卡车，几个人坐在上面用竿子挑着鞭炮，“噼噼啪啪……”鞭炮的纸屑、沙土不断地飘落。

前几年，刘黎明想了些办法，把他父亲的户口落在市郊的王家寨。

刘黎明的父亲病故后，何老板在大发开心群发了个信息。麻将馆与他关系不错的牌友便三三两两结伴，在他父亲出殡前，到他家看望看望。其它的活计，家里花钱请一班专职人员承揽。牌友们的帮忙，也就是来了后，这里看看，那里转转，抽支烟，聊几句，上了礼，敬了香，算是尽了一份朋友的情意。

出殡的日期选在礼拜日。遗体本来应该火化，但刘父生前安排过，待他去世后要土葬。刘黎明是个孝子，和哥哥妹妹商量了一下，早早做了准备，花钱请阴阳先生四处转悠，最后定在郊外黄豆湾，买了块地供采坟用。

那天早晨六点半，赵长胜、黑脸、瘦猴精、周芳芳、李笛笛十几个牌友开车在马路边排好队，然后到小区一角的饭棚里吃早饭。

在白马市有个乡俗：亲戚、与主家走得很近的朋友一般都要赶来吃早餐，有活儿的干活，没活儿的吃饭，这是给主家捧场，也就是凑凑人气。十几个牌友的任务很简单，吃早饭，抽烟，然后驾车排着长龙，跟在灵车后面送葬。

灵车车队却先绕到了王家寨村委会大院。

村委会大院本来是村里的最高权力机构所在地，如今却成了村里人们办丧出殡的必经场所。

本来，刘黎明兄弟不想把龙罩抬到村委会大院里，可村里昨晚上来了几个人，口气很硬，说：“现在村里死了人都这样，你家不能例外，以后还想不想在村里混？”

刘黎明赶紧给几个人递烟，说着软话：“我们刚来不久，不愿掺和别人的事情。”

“啥别人的事情？是咱们大家伙的事情。”一个中年汉子说。

……刘黎明无奈地点了点头。

十六个人抬着的龙罩向前慢慢挪动着。

龙罩里罩着灵柩。龙罩上，显眼的地方就是那个高昂的龙头。这龙头用红、蓝、黄、绿几种颜料涂着，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龙头的眼晴，用两颗拳头大的黑色晶体球镶嵌，远远看去，龙眼黑溜溜的，发着光泽，栩栩如生。用几根裹着黄油漆的铁丝制作的龙须颤悠悠的，随着抬罩人的行走，它就开始颤悠，从村里的马路上颤悠着来到了村委会的大院。

“停罩——”司仪大声地吆喝了一声，十六个浑身冒汗的汉子可以歇歇脚了。

龙罩停下后，一大群披麻戴孝的孝子贤孙们都来到龙罩前跪下，白乎乎一片，进行院祭。刘黎明端着个半米见方的盘子，盘里摆放着馒头、糕点、小米捞饭、麻花四种供品，还有酒杯、酒盅，这些食物供逝者上路前“享用”。

唢呐，鼓镲鸣奏着传统的乐曲。一串串鞭炮冒着火星，“噼噼啪啪”地响，纸屑沙土飞溅，地上的灰尘与烟雾搅在一起，搅成了一个雾体的柱子，这柱子慢慢膨胀着，升腾着。

龙罩在家门口启程后，一般在村里的主要路口进行路祭。把供品摆上，祭奠一顿。

对于这一带的乡俗，赵长胜还是清楚的。为啥院祭呢?这事也没人管管?他有点纳闷。

“呯——叭!呯——叭!呯——叭!”三个二踢响放完之后，孝子们站起身来围着龙罩左转三圈，右转三圈。

院祭完毕，司仪底气十足，喊道：“起罩——”

龙罩上的龙须才又重新颤悠起来。

大院门口对面的石台上，蹲着几个看热闹的老头儿，他们的目光都被吊在龙罩上那颤悠悠的龙须上。

“这龙罩漂亮哇！”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儿感叹了一声，羡慕龙罩里罩着的人走得风光。

另一个老头儿伸出个巴掌，“得这个哇，赁一回。”

“五百？”

“五百。”

“噢。”

赵长胜和黑脸几个人早点从大院里出来，站在石台上。他问一个老头儿：“大爷，这里打发人咋还到村委会院里祭奠？”

“唉，该！”一个老头儿叹了口气，砸出个该字。“村里的几个头头，合起伙来把地卖了，卖给南方的老板开露天矿，吃独食！他们先富起来了，就不管平头百姓的死活。露天矿放炮哐哐的，把房檐上的瓦都震落了，夜里也不让我们睡个安生觉。庄稼地里，好多地也塌陷了。掀起来的砂石闹得满世界都是，这环境让他们糟蹋的，听说，五六十年也恢复不过来。”这个老头儿说着话，脸上的皱纹一扯一扯的。

“村里的头头，拿着笊篱没命地捞，我们连汤儿也喝不上。有人到镇里告，到县里告，也没人来管管，却招来了棒棒队，把告状的劈头盖脑打了一顿。”另一个老头儿说。

“派出所呢？派出所也不管？”赵长胜问。

“没油水的事谁肯管，几次都是棒棒队开车走了，派出所的才来，最后也没个结果。”

“他们吃独食，村里的人也是没啥法，就这样来闹腾。一个告状的，气不过，临死前安排家里人，死后要到大院里转一圈。从那以后，谁家死了人，就照着来，也就是出出气呗。”

“出出气又顶什么用？”另一个老汉说：“这事上面得管呀，再不管，怕出啥大事哩。”

龙罩到了几个路口路祭后，专职人员把龙罩放在灵车上。

出殡车队出了村，半个多小时后，终于绕到了黄豆湾的一片土塬。

土塬上，让人的视野开阔了许多。身居闹市，觉得市区熙熙攘攘，人来车往，高楼林立，街道宽敞。如今，站在高高的土塬上，远处的白马市区，就像一枚玉佩挂在白马河亮闪闪的腰带上。

土塬上，长着几棵粗壮的大槐树，浓密的树冠遮了几处阴凉。剩余的地方，初秋的太阳光，大大方方地撒下来。不管对谁，都是一往情深的火辣。

坟地，坟地在大槐树的另一边。

大车小车在坟地前调转车头后，前来送行的人们就在树荫下歇着。

下了车后，刘黎明在别人的搀扶下，弯腰拄着一根二尺多长的孝棒，泪痕满面，眼望灵柩，不遗余力地尽着他的孝道，一声声的哭泣声随鹤西去。

到坟墓旁的，是披麻戴孝的后辈和下葬的专职人员，他们暂时没有在树下乘凉的权利，此时此地，他们需要付出的是泪水或汗水。

在树荫下乘凉的人们，则是另一种景象：有的坐在草丛上喝矿泉水，有的抽烟闲聊，有的欣赏着郊外的绿色。

“这得等多长时间呀？”赵长胜问。

“这？起码得一个多小时。”黑脸往坟地那边看了一下，估摸着说：“下了棺材，铲上土封了口子。孝子们再下跪磕头作揖，得折腾一顿。”

“噢。”赵长胜望着那边忙碌的人影，无奈地说：“等吧。”

瘦猴精抽了一口烟，冒出一句：“就这么干等？”

“想咋？”李笛笛扭过头来问。

“能打会儿麻将，就不嫌时间长了。”

“嗨!好主意。”黑脸笑着说。

“不合适吧？”李笛笛有点犹豫：“这种场合……”

“干等也是干等。来，打八把。”

“打球啥?没家具。”黑脸说。

“奥拓（落伍）。随时随地都行呀。”瘦猴精摇晃了一下手机让黑脸看。

“耗流量呀。”李笛笛说。

“没甚。来吧。”赵长胜的耍心很大。

“来来，四个人，五百的，谁玩？”瘦猴精催促着，急不可奈地说：“抓紧啊!”

赵长胜、李笛笛、牛牛三人拿出手机凑了过来。

瘦猴精问：“谁开房？”

“我。”赵长胜拔弄着手机，招兵买马。他花了五元钱，建起麻将房。几个人都开了流量，在大槐树下玩起了网络麻将。

“快点哇，等得都凉了我的黄花菜了！”这句话在几个人的手机里重复了几遍，引得几棵树下的人们都往这里瞧。

“快点，瘦猴精，掉线了。”赵长胜扭过脸来催着。

瘦猴精低着头，拔弄着手机，“等一下，等一下。”

有几个人走过来，看了看他们手中的手机。一个人笑了笑，“这伙人……”

其他几个人在一片坡上坐着，瘦猴精站在树下，他的手机网速慢。

黑脸见瘦猴精手机的信号有点弱，抬头看了一下大槐树，替瘦猴精想办法，“猴弟，你上树试试，上去了，信号就强。”

瘦猴精仰起头来看了看，“嗨，这办法不错。”说着，他把手机装进上衣口袋，像只青蛙把身体一缩一伸，三把两下就爬到了树丫上。坐在树丫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嗯，上面的信号强，这下不慢了。”

“嗯，这猴子……猴子离不开树。”李笛笛抬头看着瘦猴精骑在树子上，赞叹道。

人们都看树上的猴子，嘴巴咧着。

“碰——”

“快点哇，都等得凉了我的黄花菜了。”手机里重复着语调拖长了的话语。

李笛笛听口了，等了一会儿，来了个九万的七对自摸，开门红。他潇洒地悠了下自己的脖子，满头长发顺着一个方向飘了飘。

在手机麻将房里打牌，有个特点，胡牌都很快，很大。

第二把开始，才打了几张牌，赵长胜就听了口，边七条的龙。

树上的瘦猴精这把牌不要条子，起了七条后，他考虑了考虑，还是打出了七条。

“点炮了。谢啦猴子。”赵长胜高兴地抬起头来看着瘦猴精说。

“哎哟!”瘦猴精忽然惊叫了一声，从树上掉下来，“啪！”手机也扔在了一边。

看见瘦猴精掉在地上的狼狈样，毛哥笑了：“操，不就是点了条龙，就吓得尿裤。”

“蛇！蛇！”瘦猴精一只手指着树上，大声叫着。他从地上爬起来，顾不着拍拍身上的土。

人们都围过来，抬头看。树丫上不远处，原来盘着一条蛇，草绳那么粗，身体发绿。那条蛇在树上乘凉，受了惊扰，正向树叶稠密的地方窜去，一会儿就无影无踪。

好在树丫离地面不太高，瘦猴精没怎么摔着。他嘴里喘着气：“他妈的，吓死我了。”

黑脸刚才也看见了树上的那条蛇，慢悠悠地说：“没事，是条草蛇，这种蛇没毒。”说着，转过身来对瘦猴精说：“猴弟，再上吧，要不信号不强。”

“要上你上！熊！”瘦猴精不满意地剜了他一眼，埋怨着，“都是你的馊主意，差点吓死我。”他这时才顾得上拍身上的灰尘。“不玩了，信号不好。”

黑脸见瘦猴精真的恼啦，便没吭声，蹲在地塄上，看着瘦猴精发白的脸色嘿嘿地笑。

瘦猴精说：“幸灾乐祸，笑球啥？”

“这可是你自己骂自己球，我是笑你……”黑脸好像沾了便宜。

“操，白胡龙了？”赵长胜有点不乐意。

李笛笛扬了扬手机说：“七小对，这可得付帐哦。”

“这还没完没了了。”瘦猴精从手机上付了七小对和包了一条龙的款，六十六个点，共三百三十元。付完款后，他有点纠结：“哼，本来想把今天的礼钱打闹回来，这下倒好，付了双份的礼。”

几个人都说瘦猴精精明。

黑脸站起来，走到瘦猴精的身旁，“你看，我早跟你说换个手机，偏不。你看看，你看看，抢红包抢不上，这下信号又不好。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嘿嘿嘿。”

“滚远点，光怕当家发了财。”瘦猴精叨叨着。

“好，好，我滚我滚，你好好赢。”说着黑脸走到地塄边，坐在那里抽烟。

这时，丧事总管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拿包的后生。总管沿着车辆走，见一辆车，就在机盖上放上一盒芙蓉王烟，还有一个黄纸包。以车辆数为准，这是主家的心意。

谁开车来，谁就过去拿起机盖上的烟和黄包。

黑脸开车来的，该他过去拿东西，刚才瘦猴精听了他的话，从树上摔下来，他心里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他朝车的方向努了努嘴：“猴精，算你的。这下行了吧？”

瘦猴精笑了一下，“这还差不多，刚才丢了西瓜，现在拣点芝麻。”他走到黑脸的车那里，把烟和包拿起来，拆开黄纸包，里面包着二十元，把纸扔了，把钱装了。心想若是红事就好了，红包里一般包着二百元，多少能顶顶损失。转念一想，若是红包，黑脸这家伙跑的比兔子还快，能让给我?就这吧，有，总比没有好。这样想着，刚才沮丧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他走过来，把拆开的芙蓉王给牌友们散着，爱抽烟的一人一支。说：“抽吧，还得再等等。”

点着烟后，毛哥看了看坟地的那一端，眯着眼睛，“再等？那我顶上瘦猴精，再玩。”

“你那手……”赵长胜说了前半句，后半句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日你，小看和尚没丈母娘。来，玩。”

黑脸说：“玩吧，这下毛哥没机会抖手，碰下最后的牌。”

一说到毛哥的强项，人们都会心地笑起来。

毛哥也跟着笑，他扬了下自己的那只右手说：“笑啥？谁愿意这？”说完这话后，才意识到这里有许多陌生人在场，就赶忙把右手装进口袋里。“不让我玩？好好，宝哥上。”

李贵宝在一旁站着，摇了摇头，“我不会这样玩，笨手笨脚的，以后得学学。芳芳你玩吧。”

周芳芳会玩，但见有外人在场，笑了笑，“我，我不想在这里玩。”

“玩吧，等着也是干等。”黑脸一边说，一边凑过来。装作推，趁机摸了下人家的胳膊，心想皮肤细腻着呐，嘴上却说：“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我想玩，不会玩。”

周芳芳今天穿着半截袖衣服，嫌黑脸摸胳膊，就往旁边走了几步，躲开黑脸，说：“你们再找人吧。”

“我玩。”

大伙一看，原来是胖小。

“胖小，你咋来了？”毛哥问。

“我打的，刚赶过来。”

黑脸凑过来说：“胖小，好长时间不见你来麻将馆。”

胖小笑了笑：“啊呀，每个月的工资都送给你们啦。就这个爱好，闹得我日子紧巴巴的。”

……

坟地那边，下葬完毕。人们远远看见一群穿白衣白裤的人跪在地上，朝新堆起的坟墓磕头作揖，出殡的事情已接近尾声。

大槐树下，人们边乘凉边等着。

“黄花菜都凉了”的声音频频传出，原来是胖小的手机网速慢的缘故。

黑脸走到胖小身旁，嘴往上努了努，鼓动胖小上树。“一到树上面，信号就好啦。”

胖小抬头看了看大槐树，犹豫着。

周芳芳过来对胖小说：“别上啊！上边有蛇。”

胖小听了这话，感激地看看周芳芳，扭头又看了看黑脸，没吭气。

黑脸嗤嗤地笑：“芳姐，尽坏我的好事。”

过了一会儿，刘黎明一伙人从坟地那边挺着身体回来了。这几天，一米八的身高，让一根二尺多长的孝棒拽得屁股撅起，弯着身子。刚才朝坟头作了揖后，他把那根孝棒用力地插在了坟墓旁的土堆上。这根孝棒，前不久刚从柳树上砍下来。他希望这根柳木能在父亲的坟墓旁生根发芽，长成一棵生命力顽强的枊树。将来，浓浓的树冠为长眠于此的父母亲遮风挡雨。

牛牛悄悄站在人群里，瞅着明哥，心里一片怜悯，明哥这几天够累的，脸庞明显瘦了。不知咋的，她又想起自己过世的丈夫，再看看眼前的明哥，心里有把尺子在丈量，同时还丈量着另外一个男人。

丧事总管，是个五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他朝刘黎明等人挥了下手臂，吼了一嗓子，“孝子们，给亲朋好友下跪磕头，感谢大家跑这么远，来给捧场。”

刘黎明等人跪下，朝树荫下乘凉的人们参差不齐地磕了个头。

“好了。今天中午，请大伙儿到天星酒店吃饭。”总管转着脑袋呈扇面型，扯开嗓子吼着。

车队开始返程。

刚才，刘黎明磕头谢恩的时候，人们都站在大树下看着孝子们下跪磕头。

黑脸却趁机瞄着周芳芳，那秀气白晳的脸庞，又把目光往下移动，盯着胸脯那个地方……他痴痴想：芳芳呵，啥时能把你揽入怀中，猛猛亲一口？正在这时，见周芳芳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然后皱了皱眉，又看了一下手心……黑脸估计是只蚊子类的小飞虫叮了她。心里就盘算着，自己是那只小飞虫该多好！尽管挨了一巴掌，甚至……

这时，瘦猴精叼着支烟走过来，见黑脸傻乎乎的样儿，说：“愣啥？走吧。”

黑脸这才回过神来，大伙儿各自找车钻进车，见周芳芳坐进了赵长胜的车里，心里就一股酸，低着头闷声闷气地说：“走就走。”♂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