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舍身炸碉堡

在麻将馆，人性中的一些强项与短板，无论你平时怎样去隐藏，都无济于事，在关键时刻或细枝末节处，总会暴露无遗，从而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图案:有的人希望别人为自己的听口牌点炮，自己却很小气，别人听口时，拆搭子弃胡，绝不给别人点炮；有的人在别人无意中给自己点了大胡，觉得亏欠下对方的人情，对方听口后，会有意识地把这份人情还回去；有的人在扑朔迷离的险局中探索前进；有的人却畏缩不前，前面有悬崖别人去跳，自己作壁上观。&29378;&20155;&32;&21715;&35498;&32178;&120;&105;&97;&111;&115;&104;&117;&111;&46;&107;&114;风险与惊喜同在，安逸与毁灭并存，幸运的天平说不定会倾向于哪一边。这，就是麻将，就是麻将的魅力，就是一些人为了探索麻将的真谛而不离不弃的动力。

而麻将的真谛，就像一位美丽的仙女，长袖善舞，腾云驾雾，叫你时时看得见，却又处处摸不着。巨大的诱惑一直在前，就像一群娃娃喊叫着，追逐着夏天夜空中的萤火虫……

那天下午后，一连两天，周芳芳也没到大发麻将馆。

这事对别人来说无所谓，对何老板来说，就是不得了的事情。

何老板盘算着：有的人来不来倒没啥，如葛健，老师没个老师的样，赢了钱喜眉乐眼，输点儿就噘个嘴巴，闹得自己在牌友中成了“逼水珠”，谁也不愿和他一块儿打牌，很难支起个锅。周芳芳就不同了，脸蛋儿漂亮，打牌规矩，从不捣鬼，不“过电”，不怨人，娱乐型牌友。这样的人，不仅男的喜欢，就是女的也乐意和她一块儿打牌。何老板拿起手机，拔通芳芳的手机后，说：“这两天咋没见你过来……中秋节准备了点礼品，你还没拿。那天下午也没见你的面。今下午能不能过来？人们都想你……下午过来啊，顺便把月饼和油拿回去。”

周芳芳在手机里答应了。

把这事搞定后，何老板稍微喘了口气。她看了看家里，家里几天也没好好收拾一下，有点杂乱。孙子大卫的玩具玩了后也没放回玩具箱里，她就过去收拾玩具。

自从媳妇知道新民跑了后，避着大卫，在她的卧室里捂着被子哭了好一阵子，变得沉默寡言，变得不爱收拾家务了。昨天下午，打了个招呼，引着大卫回娘家了。

她干了顿家务活后看了看表，十点多，便到大门口的菜店买菜。

走在路上，远远看见那个想买她麻将馆的老板，那人正和老婆在街上散步。唉，人家的儿子在清华大学毕业后，听说又到德国读啥博士，而自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如今还不知在哪里藏着。八月十五就到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债主们到家里轮番来逼，媳妇嫌麻烦，躲回了娘家，里里外外一堆的烦心事。这几天，有几个邻居说她头上添了不少白发，说开麻将馆这活计熬得时间长，累人，劝她得注意点身体。别的女人每天照镜子打扮，她却连镜子也不想看一下，没那个心情。

从菜店买了菜出来时，迎面遇见了瘦猴精，她问：“你也来买菜？稀罕。”

“嘿嘿，老板呀，我赶紧表现表现。领导这几天病了，买点菜回家做饭，下午就好到麻将馆玩啦。哎，老板，咱靠边儿说句话。”何老板跟着他到了一边。瘦猴精压低声音说：“大姐，这几天手气有点背，兜里瘪了，能不能先借上三五千？”

何老板最怕提钱的事。自从儿子跑了后，讨债的把门栏快踏平了。她得匀开点钱，多多少少的，都先还人家点，把人打发走再说。再一个，当父母的，知道儿子借人家钱的，就认可；不知道的以后再说。

现在，瘦猴精在半路上截住人提这事儿。

何老板知道瘦猴精也是个小债主，这是变着法儿讨债。不过，瘦猴精这一段确实是输了些，她心里清楚。“唉，不瞒你说，我手里还有两千多元，下午早点去，你先拿给两千元。哎，这事呀，不敢对别人讲，别人知道了，我真没法儿应付。现在，我这处境你也知道。”

瘦猴精点了点头，“老板，我嘴严，不跟别人说。”

下午两点半开门后，老头老太太们早早就到了麻将馆。人老了，觉少了，床上躺躺就来了，心里惦记这事了。有时候来迟了，就没位置，就得坐在旁边当看客，等谁打牌腻了才能顶杠杆。

二楼的锅虽然支得迟，但年轻人多是夜袭队队员，晚上睡得迟，中午就得补补觉。何老板和容嬷嬷根据往常的惯例，给几个每天来得早的牌友先泡上他们喜欢喝的茶。

下午，瘦猴精早早来了。

何老板瞅了瞅，悄悄把两千元塞给他，“你点点。”

瘦猴精接过来，顺手把钱装进裤兜里，“点啥，咱谁跟谁呢？”

过了一会儿，周芳芳、刘黎明等人来了。没想到的是，葛健今天下午也早早地来了。

见葛健来到二层，刘黎明高声说：“老板，给葛老师上茶。”

容嬷嬷赶紧找葛健的杯子给泡上茶端过来。

瘦猴精本来不想和葛健一块儿打牌，可刚从老板手里讨回两千元又不好意思不打。葛健这家伙今天咋这么早?可明爷、芳姐人不错，打不打呢？正在磨磨蹭蹭的时候，于莲花上了楼。心想救驾的来了，他忙对于莲花做了个请的手势：“莲花先打，女士优先，女士优先。”

于莲花看了看葛健在场，也不想和他打牌。见瘦猴精这么招呼自己，便发扬着风格：“猴哥，不要客气，按顺序来，你先来的，你先上。”

见他俩推来让去，刘黎明揣着明白装糊涂：“嗨，咋啦？都很谦虚。不管谁，上来一个，支开锅再说。”

这时，瘦猴精显得很有风度，一直忽颠着右手掌：“女士优先，女士优先。我坐会儿再说。”

看着瘦猴精这样儿，于莲花不愿再磨嘴皮，就坐在椅子上。

调风，开打。

其实，刚才瘦猴精和于莲花一直相互谦让，葛健早就看在眼里，他还有点不屑。心想，跟你们这些没素质的人打牌，是看得起你们，还牛逼哄哄，牛啥?

调风后，刘黎明见自己坐在葛健的下首，就先打了“埋怨预防针”，“葛老师，嘿嘿，咱先说好，我可是有对儿就碰，但绝不会大肚碰牌，专门截你起牌。这一点你放心。”

“啊，没事。该咋打咋打，该咋碰咋碰。打牌嘛，随意打。”葛健让刘黎明这几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说了句显示自己大度的话。

周芳芳和于莲花都未吭声。

麻将机隔会儿转动，隔会儿停顿。

起牌，插牌，打牌，排列组合，胡了出点，荒庄(牌已起完但谁也没胡)重来……四个人表演着一出哑剧。

葛健的牌很顺，常常是没打几张牌就听口，没打几下牌，不是有人给点炮了，就是自摸。

风水轮流转，如今到葛家。没打够四圈牌，他就把其他三人的扑克点没收了一多半。

牌顺了，情绪也好了。每每在胡了牌收点子时，葛健对人们笑笑，说些客气话，想调剂一下牌场上的气氛，可响应的几乎没有，这多多少少让他有些尴尬。在这个时候，葛健常从旁边小方桌上的纸盒里抽张纸，擦擦自己的黑框边眼镜，掩盖下困窘。

这个葛健，今天牌兴得很，听不见他埋怨啥了，也看不见他瞪眼了。这倒没啥，让人讨厌的是，就是他一听口，人们估计他的牌不是啥大胡，该咋打还咋打，常常就给他点了炮。以前，一旦别人听口，葛健就拆房子卖地，绝对不给你点，属貔貅的，只吃不拉。遇上这样的对手，牌友们觉得给他点炮，心里实在有点窝囊，这种窝囊往往又说不出口。

打牌打到憋屈的份上，麻将这种游戏的乐趣也就减少了许多。

葛健又听口了。他按倒牌后，嘴里吹着口哨。好听倒是好听，但几个牌友想起在别人听口后，这个“貔貅”就马上拆搭子弃胡的表现，就让人恶心，觉得这口哨也有点刺耳。

刘黎明想，葛老师这人，和他打牌这么多年来，很少见他给人点下炮，常常是拆搭子应对，把不给别人点炮当做打牌的最高境界。他一听口，上家看看，下家看看，喜眉乐眼地做开思想政治工作，“哈哈，这牌呀，门不清来腰不断，一家上架正常打。”他说了一通，见别人没应答，就干笑几下，给自己圆场。今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给他点炮。点炮，得礼尚往来。他笑着问道：“葛老师，你咋一吹口哨，我就想去厕所，是不是连锁反应？”

“是吗？好，好的。我不吹了，不影响你打牌。”葛健想了想，这时候，不能惹人生气，胡牌当紧。他随即说：“有的病人在医院做手术后，尿不出来。医生就让人拿茶杯往脸盆里慢慢倒水……估计就是这吧。”

没人应答。

葛健听口后转了一圈，周芳芳听口。

于莲花看见两人都把牌子按倒了，她便拆了手中的熟牌跟着他们两人打，啥牌不胡打啥牌，反正不点炮。再说，她手里也没多少扑克牌点了，家中无粮，心里发慌。

轮到刘黎明打牌了，他把一张牌捏在手中，想了想，觉得该给周芳芳点上一炮，虽然自己抽屉里的扑克点也不多。他看清了场上的形势，这把牌葛健开始打的是万，碰倒南风、红中之后，他又打出四条、五条，这么好的搭子都拆了，差不离胡的是臭牌，说不定还是臭碰牌。另外两人都不要饼子牌，自己手里的饼子也不多。再看周芳芳门前打出的牌，估计是烂胡(小胡)。“学习学习董存瑞，舍身炸碉堡。”说着，他打出一张二万，因为葛健缺万牌。

场上没动静。

葛健扭头看了看刘黎明的牌。这家伙，放着熟牌不打，专挑我不要的万牌打出来，而且是生牌，想给周芳芳点炮，他心里气呼呼的，脸上却笑着，调侃着：“明爷，可不敢老孔雀开屏呀。”

刘黎明说：“葛老师，这不是自作多情，得堵你一下，你今天的牌太兴啦。”说着又打出一张牌，“七万！”

听口后，周芳芳扭头看了看葛健听口的牌，三个八饼挂七饼，胡的是六饼、七饼带九饼的臭牌，血盆大口。她自己呢，是边七万，况且锅里还打着一张七万。听的口不好，这把牌胡了胡不了，只能听天由命啦。这时，刘黎明打出了七万，谢天谢地，真是时候。她高兴地放倒牌，两手不由得轻拍了几下，“谢谢明爷啊。”

葛健没顾得上说话。他着急地用手翻看了一下该他起的第三张牌，嘴里“啊呀”了一声，原来是九饼。“明爷呀明爷，你看你……你说你这人，嗯？放着保险的牌不打，偏偏打啥七万，坏了我的好戏。”葛健嘀咕着，把那张九饼晃着让人们看，然后在手里反复搓了几下。叹息了一声，“唉——”

看到葛健绾眉毛皱眼的样子，刘黎明得意地把手里留着的那张红中牌亮出来，“看看，有这，咱有保险的闲着，不打。打的就是七万，这叫啥？舍身炸——碉——堡!”

“你呀你……”葛健扭头看了看刘黎明，接着摇了几下头，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准备擦眼镜，扭了几下头找纸盒，没找见。“哎……哎，纸呢？”心里火狠狠的，却无处发泄，只好用嘴巴对着两个眼镜片，“呼——呼——”呵了两口粗气！

刘黎明看了看，纸盒就在小方桌上放着，他拿起纸盒递过来，说：“葛老师，在这儿呀，给。”

葛健从盒里抽出一张卫生纸，胡乱地擦了擦眼镜。

旁边站着几个观战的，见葛健着急得两眼一抹黑，都嗤嗤地笑。

这一锅打了八圈才结束。

也怪，自从刘黎明舍身炸“碉堡”后，葛健一枝独秀的局面被打破了，其他三个人都轮流胡了几把，葛健从抽屉里倒出了一些扑克点。

结帐时，葛健还是赢了不少。他细心地数了一下自己的扑克点，颇有遗憾的味道，拿着一摞扑克牌在刘黎明眼前晃了晃，“哼，若不是你瞎捣乱，这一锅，收不了满锅也差不多。”

刘黎明开导着，“哎呀，葛老师，这也不错了，胃口不敢太大，每天来玩的，都是些熟人。”

调风，开始打第二锅。

于莲花的手机响了。她接起了电话。

人们发现，于莲花听着听着，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拿着手机的手有点颤抖，听了几秒钟后，突然“啊”了一声，眼眶里有了泪水。

接完电话后，于莲花站起来，到衣架前摘下自己的挎包，连声招呼也没打，匆匆下楼去了。

何老板过来搜罗人马，想再支起锅子。几个牌友看葛健这里坐着，都扭扭捏捏的，找各种借口不想上场。

旁边的几桌继续打着牌，何老板想调剂一下在场的人员，也未能如愿，冷场了。

过了一会儿，几个人都在桌边坐着。刘黎明说：“现在，闲着也是闲着，来，我给大家说说我村里前几年发生的一件真事。”

“啥事？说也是悄点儿说。”何老板嘱咐着，怕影响别人打牌。

“嗯。”刘黎明压低声音说：“我村有个媳妇，叫李秀华，这人很孝敬她的婆婆。婆婆没啥别的爱好，就爱打牌。每天下午，她就背着婆婆到隔壁邻居家，让婆婆打牌。有时候，她给婆婆倒水，捶背，捎带看别人打牌。有时候，放下婆婆后，就回家干点家务活。她丈夫在咱市煤业公司上班，人长的帅气，还当个头头，这人我认识。媳妇在家照顾婆婆，他在外面倒好，男人们的臭毛病，寻花问柳。时间长了，这事就让媳妇知道了。一天下午，她把婆婆背到邻居家后，回家干家务活，搬个东西，搬也搬不动。她一边干家务一边想，我在家照顾婆婆，你在外面胡闹……心里咋也解不开这个疙瘩，越想越气，就拿了条绳子来到院。院里有棵洋槐树。她来到树前，抬头看着满树白生生的洋槐花，几个蜜蜂在槐花上一会儿停，一会儿飞……看到这些，她心里发酸。这棵树，是她和丈夫结婚那年栽的，是他们婚姻的见证人。她平时有空，就给这棵树浇水，希望它越长越好，越长越高。唉，如今这棵树长大长高了，想不到成了她上吊的地方。”

几个人静静地听着。

“她叹了口气，就把那条绳子搭在树杈上，这是根碗口粗的树杈。她踩在小凳上，踮起脚跟，伸长了脖子……

这时候，她又看了一眼这棵大树，直挺挺的树干，绿油油的叶子，白生生的花儿。你可是我俩一块儿栽的。如今咋能想到，你竟然能帮我这点忙。唉，想着想着，眼里流出了泪。不想了，上路吧，伤心的事太多。她再一次踮起脚跟，狠狠心，把脑袋套进绳环里，两个娘，我走了，我的儿，我走了……脚尖碰倒了下面的凳子。

‘咔嚓——’碗口粗的树杈折断了，她被摔了下来。站起来后，她愣愣地看着这棵树，碗口粗的树杈，白生生的茬口，就有点疑惑：自己的体重也就100多斤，碗口粗的树杈咋就断了？她又选了另一个树杈，再把绳搭上去，心想让我早点死吧。她祷告着。

‘咔嚓——’又断了。她就坐在地上哭。”

“明爷，这事是真的？”周芳芳揪心地问道。

“真的。我认识她丈夫。”刘黎明接着说：“她在院里一哭闹，招来了不少人。人们弄明白事情的原委后，都有点迷瞪。你说这么粗的树杈，蛮不说吊个百把十斤的女人，就是吊头牛都没啥说的，咋就？实话说，这些人并不是想让李秀花有啥不测，而是纳闷这树咋了？事情发生后，婆婆立马打电话，把外地的儿子叫回来。婆婆哭着对儿子说，媳妇是我的命根子，媳妇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去死，都死了，你就清净啦。一听他妈这话，儿子急忙跪在地上，对他妈发誓，改，我改！过了半年，这棵洋槐树开始干枯，直挺挺的躯干站在院里。后来，丈夫变好了，树却死了。你们说，这事儿怪不怪？”

“那棵树是低了媳妇的命？”何老板悄悄问道。

刘黎明点了点头：“人们都这样认为。后来，在媳妇上吊的这一天，夫妻俩把这一天当作这棵树的忌日，每年总要买上祭品祭奠一下。”

“心好就有神仙护着。”瘦猴精感叹着。

刘黎明讲着故事，几个人都静静听。何老板也听得入神，但心里觉得缺少点啥，刚要说话，就见赵长胜走上楼来。

还没等何老板吆喝，瘦猴精就向刘黎明、周芳芳招了招手，几个人坐在另一张桌前，开始调风。

看到这情况，何老板干着急没办法。以前遇到类似的情况，她就想办法把打牌的人调剂一下，多开上几桌，多收点台费。可时间长了，人们都不想和葛健在一起过招。

此刻，葛健被晾在一边，像条退潮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儿，胡乱地扑腾着，张着嘴喘气……♂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