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锯齿

每天晚饭后，大发麻将馆基本上是年轻人和中年人的天下。&29378;&47;&20154;&47;&23567;&47;&35828;&47;&32593;&119;&119;&119;&47;&120;&105;&97;&111;&115;&104;&117;&111;&47;&107;&114;

葛健，今年四十八岁，在市三中当体育老师，带着几个班的体育课，不像班主任那么累人，业余时间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个打牌。有时候他下班后就骑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到大发麻将馆，有时候见没课，就偷悄悄地来打牌消遣。他来麻将馆后，多的是坐一边，先观察观察各桌的情况。在场的人员，估计哪锅的谁要走了，他能不能补缺。他从来不主动招呼人支锅，只是等人叫他。当老师久了，有个职业病，就是无意之中会把别人以为是自己的学生，得恭恭敬敬称他为老师，他才有种满足感。

其实，尊重是相对的。

葛健坐了一会儿，看见赵长胜打完一锅，结了账，站起身来从衣架上往下拿挎包，他的目光就往这边瞟。

“我得走，明天出差，早上得早起。”赵长胜今天打了一锅，手气特顺，赢了不少钱。

牛牛白了赵长胜一眼，埋怨着，“见好就收。”

赵长胜笑了笑：“嘿，今天这手气，如果再打，非把你三人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瘦猴精伸手拉住他的挎包带，“别吹，来，再来一锅。”

“真的，明天出差，要不，我是不耍的人?哎，葛老师在那里。葛老师，来，上场。”

葛健站起身，过来要填空。

瘦猴精心里不想和葛健在一块儿打牌，便找了个借口：“我打牌打得也累了，歇歇，你们再凑人吧。”其实，他刚才拉赵长胜不让走，就是不想让葛健来这桌打牌。

“不耍?不耍就算了，那——那我也不打了。”

牛牛看了看这情况：“算了就算了。”说着也离开桌子。

葛健上场的希望被搁浅，他无奈地又坐回原来的地方，脸上有点沮丧。

何老板清楚赵长胜打完牌早点儿走，多的是第二天出差，便说：“长胜走就走吧，人家有事。时间还早点，来，再凑上一锅，来，来来，我上场。”

大伙儿总得给老板点面子，可剩余的三人又都相互谦让，让了半天，老板、黑脸、牛牛、葛健四人开打。调风后，牛牛东，葛健南，黑脸西，老板北，依风坐定。

打了几张牌后，牛牛打出了一张二万。

黑脸看见葛健把起到手里的那张牌往里插牌，急忙说：“大肚碰。”并把一万、三万两张牌亮在了桌上。

葛健瞪了黑脸一下，说：“这、这……黑脸，还能这样打牌，专门截人？”

“总能碰牌吧?葛老师。”

葛健有点儿尴尬，“噢——能碰。哪你一万、三万怎么办，不是浪费牌吗?”

黑脸心想，我就这么个闹法，先把你们的心情搞乱再说，给你们之间制造点矛盾，闹些别扭。这样的话，嘿嘿，才能乱中取胜。想到这里，黑脸忽颠了几下脑袋，说：“看吧，这是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杀法。”

葛健又扭过头来，埋怨着坐在上家的牛牛：“怎么打二万呢?”

“葛老师，你看你这人，打牌有规矩，必须缺一门牌，三门牌胡了算不算诈胡？要包庄的。”牛牛嘀咕着。

葛健斜了一眼牛牛，接着把五、七条牌子放在桌上亮倒，“看，坎六条给碰跑了。”

对面坐的何老板正好缺条，起了六条打在锅里。

葛健像被抽了龙筋似的，浑身抽了一下。

牛牛没吭声，噘起了嘴巴。轮她起牌时，起了个三万，又打到锅里。

葛健正要伸手去摸牌，黑脸喊一声：“碰。”看见牛牛和葛健两人闹不高兴，黑脸心里十分痛快，你俩闹就闹吧，越闹越好，瞅个机会再给你俩添点油加点柴。这一段，我打牌输得厉害，趁这个机会，往回扳一扳。嘿嘿。

怪。何老板这次起的牌是二条，毫不犹豫地打在锅里。

这次被截跑的是二条，葛健瞧见后，又是心疼，手里有一条和三条，坎二条呀！

牌，就这么怪。常打牌的人都知道，你若今天手气兴，来的都是有用的牌，好牌围着你献殷勤。即使打错牌，一会儿又能补上这张牌。有时候即使是最后一张牌，也能海底捞月，自摸一条龙。

冥冥之中的运气与劫点，谁也无法左右。

牛牛又打出了一万。

“嗨！”对面又放到了一对儿一万。这时，黑脸才说：“哎，葛老师你看，你看呃，我这里有对一万、对二万、对三万，该碰吧?嘿嘿，不是专门截你，这牌就这样，没办法。嘿嘿，主要是人家牛牛打得好，打得好哇！”黑脸节外生枝，大大方方地夸着牛牛。

“好什么好？你还夸？你看，把我的牌都给碰跑了，哎呀，今天算倒霉了！”葛健火狠狠地说：“你看我门前，才打了几张牌？这牌打得……牛牛，你也是的……”

“怎么啦？”牛牛截住葛健的话，翻了他一眼：“葛老师，有啥话就直说。来这里打牌是图开心，不是来这里找别扭的！对吗？”

见这架势，何老板赶紧灭火，“葛老师呀，牛牛呀，你二位都少说几句，和气生财嘛！别闹意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苦呢？”

这时，葛健用手扶了一下自己的黑框眼镜，没再说话，眼睛却盯着对面老板起的啥牌，是插到牌里，还是打在锅里。

何老板起了一张牌后，眉毛皱了皱，“呀，都是条子……”何老板突然发现自己说漏口，赶紧打住，轻轻地把那张牌打出来。

“哎呀！”葛健这下被气得几乎要吐血，他的手里有七条九条。一、三、五、七、九条，龙头龙尾都有。这几下下家的碰牌，把六条、二条、八条全给碰跑了。要不，四条的龙早就听起口了啊。这该死的对碰。“唉——”他长叹一声：“这牌……”他摇了摇头。

空转了一圈，没有人发碰，葛健起了个红中，红中作对，一二三饼成搭，还有几张废牌。

“九万！”牛牛边打边加重了语气。

“来。”黑脸又叫一声，亮了对九万，然后把那张废牌上了架，表明自己听口了。

何老板起牌后，看了看黑脸跟前打出的牌，条条饼饼的牌都有，而且先打的条。黑脸缺条，无所谓地说：“四条。”把牌打在锅里。

“哎哟，我的妈呀!”葛健用手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接着又搓着额头：“这牌碰得……牛牛，你不看黑脸缺的两门牌?应该打控制牌，控制下他。”

“葛老师，这把牌，我缺万，留万干嘛?”牛牛反问。

“好，好，不说了。葛健见牛牛生气了，转移了话题，“这下好了，黑脸的牌，臭了。”他满脸的不高兴，拆开条牌打，保险。

从上场后，葛健一直埋怨牛牛，闹得两人都不高兴。

牛牛平时打牌比较温和，轻拿轻放。此刻，牛牛也不吭声了，只是把心里的不悦发泄在牌上，重重地打出一张条子牌，“呯”地一声。

见此，何老板说：“哎，别不高兴，好好打牌。”

葛健还是打了张条，然后看着黑脸。

轮到黑脸起牌，他大拇指挨着牌背，中指摸着牌面，搓了搓，把起的牌往桌上一剁，响亮着，“吊八万！”

几个人看了看牌，清一色。

此时，黑脸的脸上放着光芒，“嘿嘿！庄家二十八，旁庄二十六。”他大声嚷着，招过一圈儿人看牌。

何老板对黑脸说：“大家都学过算术，别叫唤啦。”

“唉，咱的龙甩飞了，人家摸了清一色，一里一外，多少个点?这牌打得…… ”他没看牛牛，而是仰着脸看天花板，“唉，不知甩啥嘞甩？”

牛牛一声不吭，拿出二十八个点递给黑脸。

瘦猴精在胸前交叉着两手，伸出一条腿，脚尖拍打着地板，发出“啪啪”的声音，“牛逼，摸了清一色?”

黑脸看了一眼瘦猴精，炫耀着，“嘿嘿，你看这牌，本来是七对的牌，但我随机应变，二万一出，犹豫了一下，还是碰了。谁知闹对了，这牌呀……嘿嘿……”

“哈哈，多亏我下场了，要不……”瘦猴精在一边手舞足蹈，幸灾乐祸，庆幸自己逃了一劫。

黑脸的嘴上叼着烟卷，嗤嗤地冒着烟，两手拔捻着扑克牌，看点子给的够不够。

看见黑脸专心致志的样子，赵长胜说：“这家伙，到了回御净轩，就以为自己是皇帝啦。”

“管球它呢，胡了一把算一把——哎，御净轩啥地方?”黑脸抬起头来，看着赵长胜。

“以前皇帝解手的地方。”

“是？管他皇帝不皇帝，皇帝咋了，不是人？他也得拉屎撒尿呀。清一色，顶摸了龙，刺——激!”黑脸乐滋滋的。他想起赵长胜要走还没走，就问：“你不是走吗？”

牛牛扭头剜了赵长胜一眼，不满意地说：“说走还不走，尽怨你——老板，垫张卫生纸，给我把他捏出去。”

何老板笑着不动。

“好，好，不用捏，我走我走，还撵人嘞？”说着，赵长胜转身就走，心想，快点离开这是非之地。

事情就是这样，有人欢喜，就有人忧愁。

葛健把点子都交了，还舍不得推牌，亮到牌让人们瞧，“看看，看看，唉，起张牌一个甩，起张牌一个甩……看我这牌，龙头龙尾都有啊。起手牌就是龙架子，结果一甩碰，二、四、六、八条都甩走了。看看，手里这一、三、五、七、九条。”葛健眉头锁得紧紧的，重复着刚才那句话：“唉，这牌打得……”

对此，牛牛感到十分不悦。她说：“葛老师，打牌得四个人打，也不是你一个人打。我不要的牌打出去人家要碰，有啥办法？你一直怨这怨那的，能咋？我也不愿意别人胡大胡，牌就是这样，能怨我吗?要怨，你就怨麻将馆规定，谁让规定必须缺一门牌呢?”

葛健见牛牛这样说，想缓和了一下气氛，“牛牛呀，看见别人打两门牌，就得控制。你看，这清一色一摸，咱每人得出多少个点?”他给牛牛算账，“咱就是这把牌不胡，也不能让他胡大胡。”这时，他想拉拢一下牛牛，搞统一战线。

牛牛却没买账，心想，点子出还出了，如今再说这事，晚了。想想刚才他的埋怨劲，让自己心里别扭，就揶揄道：“你这是光怕邻家发了财。你前天摸了条臭龙，大家谁吭气啦？不都乖乖给你出三十六个点?再说了，大家也想控制你打大牌，但没控制住，你看你那天眉飞色舞的。”

“不怕狼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葛健感叹着。

牛牛见葛健这样狼呀猪呀地说三道四，两道眼光就扫过去:“葛老师，你看你，打个麻将，本来是消磨个时光，图个乐。这是上刀山，下火海?你说谁是狼，谁是猪?”

“嗨，我没说猪，我说大家都是驴，每天来给老板拉磨磨豆子。”葛健岔开话。

“你想当驴你就当，别拉扯上别人。”牛牛抢白着。

坐着或站在麻将桌边看打牌，一般是拄拐杖的看没牙的，俊男的看俏女的。人若对不上眼，就躲得远远的。

葛健打牌时，阴阳怪气的，怨天尤人的话多一点。牌友们就是看打牌也不愿往他身边凑，生怕惹上啥不干净，无意中咳嗽一声，他就疑心这是旁人给上家递眼色、传信号。此刻，人们听见牛牛说葛健，心里就高兴。

何老板见人们围成一圈儿，笑着说：“这里籴米哩粜枣(卖枣)嘞?”

瘦猴精笑了笑说：“我们围过来看你们粜枣，趁机捏几个枣儿尝尝。”

这时，何老板见牛牛和葛老师为八米二糠争个不停，就说：“嗨，点子出还出了，再说还有啥意思?该你上庄了——葛老师丢风吧。”

埋怨，是牌场的戾气，是割裂牌友之间交流、情意的利锯。

不知咋的，自此之后，这锅牌打得沉闷、枯燥，没有调侃，没有笑声，打够八圈结帐时，葛健手里只剩下三个点。他叹了一声，埋怨着何老板：“唉，今天下午，本来咱过来想看看，结果硬被老板拉上场来。看，就剩三点了，这和塌锅有啥两样?”

听见葛健这么说，何老板苦笑了一声，“哎，葛老师，这锅假如你赢了，不知又说啥?”

还未等葛健回话，牛牛就对何老板说：“老板，我不想打了，你再找人吧。”

黑脸这一锅，赢了3800多元。心里那个美都扯在耳根上。此刻，一听说牛牛不想玩了，瞌睡的遇见个递枕头的，他就坡下驴，问道：“哎，不打了？好。这是你们说不打的啊，不要说我黑脸赢了就跑。嘿嘿，也好，不打就不打。今天，咱好歹也保持一下胜利果实。”

瘦猴精笑着问黑脸：“不玩啦？”

“嗯。”说这话时，黑脸打了两个响指：“叭——叭——”得意地说：“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吃吧，吃吧。”何老板说。

“哎，猴弟，你说这是不是狐仙娘娘发善心，照顾了我一下？”

瘦猴精歪着脑袋想了想，嘴巴闭着，用鼻腔嗯嗯着。

“好。到外面喝一壶去？”

瘦猴精一听黑脸这样说，马上应承，“喝酒？喝就喝，走。”

黑脸走过来，在瘦猴精面前伸出了大拇指，然后小胳膊从外朝里一扭，转了半个圈，那个大拇指的指尖搭在他自己的鼻梁上，嘴里：“哼——哼！”

瘦猴精原以为黑脸要讨好他，谁知他的大拇指掉转了头，自己夸自己，便不屑地说：“球样哇，没胡过个大胡。得意得……”

“出了口恶气！”黑脸好像从苦大仇深的夹皮沟里得到了解放，茄子色的脸上释放着久违的光彩。

两人勾腰搭背地下了楼梯。

阎王爷抽空到麻将馆打了次牌，和黑脸闹个不偷快，扫了兴致。这一段，焦炭公司的经营销售每况愈下，就扔下了那点不偷快，忙公司的事情。好不容易经营成这么大的摊子，不能说毀就毁了。他在电脑上浏笕着一些相关信息，给新老客户打电话联系业务，想让公司咬牙挺过这段难熬的时光。

上午刚上班，他就接到一个老客户的电话，说和他签订一笔业务。接完电话，精气神来了。他站起身来，端着茶杯在办公室里踱起步。

这时，冯臭牛敲门进来。冯臭牛看见阎总今天的气色不错，说了几句别的，就把话题转到了拿锥子扎轮胎的事上，趁这个机会表表功。他一边重复着扎胎的动作，一边小声骂：“叫你孙子狂，叫你孙子狂！”

看着他猫了两下腰，阎王爷笑得把喝着的茶水喷了一地。

冯臭牛赶忙拿张纸巾递给阎总。

阎王爷接过纸巾后擦了擦嘴巴，然后递给冯臭牛一支烟。

冯臭牛急忙掏出打火机，先给阎总点上。

阎王爷坐在那张用树根做的座椅里，一手抚摸着光滑的扶手，一手又端起紫砂壶品着茶。他瞧了瞧眼前这张宽大光洁的红木长方茶几，满意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这桌面一尺多厚，厚实牢固，给人一种豪华气派的感觉。当时花了不少钱，加上从南方运回来的运费，这一套茶几就花了30多万元。多少年的打拼，终于打拚下这点家业……阎王爷神气活现，深深领略到有钱的风光，有钱的趾高气扬。有了钱之后，圆山县的头头脑脑，私下里见了自己都是平辈，称兄道弟。特别是圆山县的县长见了他，不叫他的名子，不叫他阎总、阎董、阎老板，而是叫他的小名:蛋小。

“蛋小，最近，公司效益怎么样？”“蛋小，吃饭了没有？”这样显得亲切，自然，随和。

那年圆山县财政收入有些滑坡，眼看不能交市里的差，县太爷耿斌当着全县厂长经理的面，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年初我给市里签的经济责任书眼睁睁看着要打水漂，希望各位厂长老板再努把力，多缴些税，给我这个七品芝麻官个面子。告诉你们，谁在节骨眼上出力，我会记住谁!”散会后，耿县长对站在过道里迎候他的阎王爷说:“蛋小，你得带个头，多闹点税，拜托啦。”说着耿县长递过一支细腰烟来，又给几个人发了烟，急匆匆地坐车走了。

当着那么多同行的面，那支细腰香烟，特别是那句话显得格外有份量。

几年来，阎王爷在圆山混得风生水起。

那年年底，耿县长见阎王爷的公司缴了3.5 亿元，多缴税费6000多万元，帮了大忙，耿县长给书记打了个招呼，两人商量了商量，让下面的人走了个程序，就给阎王爷多了个身份：圆山县企业家联合会会长。

想着这些风光的事情，心里乐滋滋的阎王爷换了一下位置，起身坐在侧面的沙发上，他忽颠着二郎腿，“嗬嗬，我和黑脸那事若放在以前，非把他一条腿废了。现在嘛就饶他一回，哼！对了，臭牛，准备准备，下午咱们到天津，得签订一份销售合同，说什么也不能让跟我混的伙计们喝西北风。”

冯臭牛伸出了右手，大拇指点赞：“老板，就凭这一点，兄弟们服气！好，我这就准备去。”♂丝♂路♂文♂学♂网*♂www.su♂ns♂il♂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