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室，已经接近凌晨四点。www.duguwx.com

黎月关了灯躺在床上，想了许多事，今晚见过的、听过的人和事，如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来来回回。

天亮后，迷迷糊糊快睡着前，她最后想到，可能她即将不再是余昭的妹妹了。

傅小丽闹到这种地步，不和余君年分手恐怕很难收场。

然而出乎预料，第二天中午醒来，一家四口围在餐桌前，各怀心事吃完了当天的午饭。

饭后余君年回了厂里，傅小丽神情憔悴地坐在客厅，拿着遥控板不停换台。

第三天也是如此。

到了晚上，黎月走到沙发前，问对着一档综艺节目发呆的傅小丽：“你在宜林还有其他地方住吗？”

傅小丽：“什么意思？”

黎月：“我们不搬出去？”

“搬出去让那个狐狸精住进来？”傅小丽冷笑，“我和余君年谈好了，婚后他把久宴给我，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黎月睁大眼睛：“他出轨了，你还要嫁给他？”

“出轨”二字听着刺耳，傅小丽不轻不重地把遥控板往茶几一摔：“那天不是跟你说了？以我在宜林的名声我找不到更好的男人，过日子嘛，睁只眼闭只眼的就过去了。”

“可那天我也跟你说了，你还有我啊。”

黎月简直三观崩塌，她现在对余君年的印象差到极点，一个朝三暮四、抛弃妻子、屡犯不改的伪君子，到底哪里值得留念？

仅仅就因为他有钱吗？

傅小丽掀起眼皮，目光在黎月写满不解的脸庞上停留数秒后，轻轻拍了下身旁的沙发，示意女儿坐下来慢慢听她讲。

傅小丽说：“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妈，你愿意管我，是因为你是个好孩子。可是黎月，你有钱吗？假如今天医院说我得了重病，你能拿出多少钱替我治病？”

非常现实的一个问题，让黎月无从辩驳。

她只能说：“你现在还算年轻……”

傅小丽打断她：“你外婆死的时候，我就像你这么大。”

无论黎卓还是傅小丽，都从来没和黎月提起过她的外婆，猝不及防听到关于老人家的消息，黎月不由得愣了一下。

综艺节目里的嘉宾聚在屏幕里笑成一团，傅小丽从果盘里拿出只梨子，一边用水果刀削皮，一边给女儿讲她的故事。

“生病死的。家里穷，舍不得看医生，到头来小病拖成大病，还不是照样要去医院。”

“住院的最后一天，医生来催我缴费，我连饭都吃不起了，哪还拿得出钱。”

说到这里，也许连自己都觉得荒唐，傅小丽疲惫地笑了笑。

她说：“我找人借轮椅，装成去检查的样子，偷偷把你外婆送出医院，赖掉了欠的医药费。到现在我都还记得，一共欠了4893块6毛。”

回家没两天，黎月的外婆就去世了。

傅小丽翻遍家里每个角落，把能卖的东西全卖了，才好不容易凑齐给母亲下葬的费用。

办完葬礼，她身上剩的钱只够买一张去庆川的长途汽车票。

“后来我打工赚到点钱，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医院把欠的钱还上了。”

黎月默默抿紧唇角。

这是她平生头一回听傅小丽提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也是她平生头一回知道母亲为什么视财如命。www.zicuixuan.com

傅小丽将长而细的果皮卷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你命好，不懂没有钱寸步难行的道理。”她望向黎月，“小月，听话，以后别劝妈妈了。这婚啊，我是一定要结的。”

黎月很想说，那你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赚钱，而非把希望全部寄托于嫁给余君年。

可傅小丽用哀求的眼神望着她，又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她躲闪般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余昭正站在从二楼下来的楼梯处。

并非故意偷听，只是凑巧下楼撞见母女谈话的姿势。

黎月只好把头转回来：“知道了。”

傅小丽闻言笑了笑，这一笑，平日里妩媚又浅薄的气质又回到了她的身上，刚才唏嘘的神态仿佛过眼云烟，迅速消失无踪。

她用水果刀把削好的梨子切成两半：“你和哥哥一人一半，你拿去给他。”

黎月意外地眨了下眼。

没想到傅小丽经此一役，居然会主动表现出冰释前嫌的意图。

不过想想也并不奇怪。

换作是她，大半夜连累余昭上天台救人，完了还冲着人家撒酒疯拿酒瓶划伤人家，她心里也会过意不去。

她叹了口气，接过梨子，踩着楼梯上楼。

余昭大概刚换完药，锁骨上贴的纱布颜色很新。

黎月下意识关心道：“你这个伤口，还疼吗？”

余昭说：“还行。”

没具体说疼还是不疼，但好歹肯好好换药了，不再像从前那样不当身体当回事。

黎月满意地笑笑，伸手把半边梨子递给他。

余昭没接。

“拿着吧，我妈让我给你的。”黎月小声解释，“那晚她骂你还打你，估计不好意思主动和你说话。”

余昭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他其实不在意傅小丽心里怎么想，也没打算仗着那晚天台上发生的事，就要求傅小丽从此对他改观。

但想了想，他还是接过半边梨子。

“看在你的面子上。”

-

国庆节假期过后，宜林正式迎来凉爽的秋季。

返校当天，是公布月考成绩的日子。

哪怕平时再不着调的学生，这天难免也会关注下考试结果，早自习过后，张贴成绩单的公告栏前便围满了人。

“我的天，这回的年级第一太猛了吧？”

不知是谁先感叹了一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往最上面那行移动，紧接着，人群里响起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黎月，高三五班，总分706。

不仅甩开第二名三十多分的差距，还是全年级唯一一个总分突破700大关的人。

再看单科成绩排名，也全部是整整齐齐的第一名。

对于长期咸鱼惯了的一中学生来说，这完全是降维打击，还是让人根本反抗不了的那种。

有人在这时想起来：“她好像就是余昭的妹妹？”

“啊。”又有人喃喃接话道，“原来她叫黎月啊。”

不到一天，黎月的名字几乎传遍高三年级的每个角落。

所有人都难以相信，明明是同一套试卷，她究竟怎么考出那么高的分？

接下来的几天，五班但凡还有点上进心的学生，下课后都会把黎月团团围住。

他们再也顾不得她旁边坐着让人闻风丧胆的余昭，只想顶着余昭不耐烦的眼神，找他的同桌兼妹妹替自己指点迷津。

至于平时就和黎月有所来往的孙苗苗、白雅薇等人，更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和她黏在一块。

“你妹妹红了。”

这天的体育课上，杨铭宇有一下没一下地抛着篮球，朝身旁的余昭说道。

余昭今天没去打球，锁骨上的伤口还没痊愈，稍微抬抬胳膊就隐隐作痛，他坐在篮球场附近的花坛边，抬眼往不远处看了眼。

黎月正被人围在操场边问题。

这群人摆明了没把体育锻炼放在心上，当着体育老师的面，就拿出习题册站在那里研究，叽叽喳喳的讨论声传过来，让人心烦。

余昭看了会，不置可否地收回视线。

杨铭宇用手肘撞他：“你听没听见？她真的红了，一中表白墙上好多人问她的微信呢。”

“问呗。”余昭静了几秒，“一中还有表白墙？”

杨铭宇：“……”

不是，敢情你一直不知道啊？

他默默为从前在表白墙讨论余昭的女生们掬了把泪，为表示自己绝非爱看八卦之人，清清嗓子说：“可能有吧，我都是听朱传林说的。”

说完，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杨铭宇朝篮球场的方向喊了一嗓子：“朱传林！”

朱传林听见召唤，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干嘛？”

杨铭宇说：“手机拿出来，用表白墙给你昭哥开开眼界。”

“等下啊。”

朱传林叫了另外一个男生替他上场，然后坐下来，熟练地打开表白墙，顺便问道：“昭哥怎么突然对表白墙感兴趣了？”

余昭语气平平：“你听见我说感兴趣了？”

朱传林“啊”了声，手机握在手里，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

杨铭宇笑：“是我想让他看看，他妹妹现在有多红。”

朱传林心领神会：“那你看吧，喏，最新一条就是问她的。”

手机都怼到眼前了，余昭哪怕没兴趣，也难免会看见屏幕上的提问。

倒是没问什么过分的，就像杨铭宇说的那样，只是问“有没有人认识五班的黎月，我朋友想要她的微信”。

底下的评论五花八门。

[胆子不小啊，余昭的妹妹也敢打听？]

[现在不光是余昭的妹妹了，是咱们一中的天降紫微星，听说年级主任看完成绩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换谁谁不晕？一群歪瓜裂枣里突然冒出来个学神，还是个美女学神。]

[美女？贴张照片让爷看看？]

[卧槽你哪个班的，那么大个美女天天在学校里晃，你居然没见过？]

最新一条评论大概是提问的人发的：[说那么多废话，微信呢？微信呢各位？！]

朱传林指着这条评论说：“这小子我认识，七班的蒋策。哎我之前不是和你提过吗，开学那天有好几个人和我打听黎月，他就是其中一个。”

杨铭宇警觉：“他难道想追黎月？”

“有可能。”朱传林摸摸下巴，“你别说，蒋策长得不错，成绩也还行，她们好学生是不是都喜欢这款啊？”

杨铭宇一辈子没当过好学生，茫然地问余昭：“黎月喜欢这款吗？”

余昭面无表情：“我怎么知道。”

-

班上同样不知道表白墙存在的，除了余昭，还有黎月。

她在学校度过了普通的一天，放学后背上书包，准备和往常一样独自回家。

还没下楼，就被一个男生拦住。

男生长相清爽，笑起来有点狗狗眼的感觉：“同学你好，我是七班的蒋策。”

黎月问：“有事吗？”

“能加下微信吗？”蒋策拿出手机，“你别紧张啊，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黎月怀疑地看着他，没说话。

一招行不通，蒋策立刻换了一招：“呃，年级排名你看了吧，我这次考了第九名。”

“所以？”

“所以想加你微信，向你请教怎样更有效地学习。”

最近外班来加黎月微信的女生有好几个，用的都是类似的说法，黎月不算多么热情主动的人，但她确实很怀念有人一起努力的氛围。

虽然蒋策是男生……

犹豫了一小会，她还是拿出手机：“我扫你吧。”

成功要到微信，无疑更进一步鼓励了蒋策，他自来熟地问：“你家住在春水街对吗？正好我……”

剩下的几个字，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余昭从教室里出来，和他们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站在那里，手揣进兜，视线平静地看着他俩。

蒋策心里咯噔一声。

这种追女生追到一半，结果迎面撞上她哥哥的感觉，实在有点刺激。

他挥挥手：“咳，回头再聊，先撤了。”

黎月看他飞快往楼下跑去，一头雾水地怔了怔，随后福至心灵，回头撞上余昭的视线。

余昭走过来，闲聊般懒散的语气：“加上微信了？”

“加了。”

黎月点头，回答得小声。

说不清哪里奇怪，总怀疑余昭这句话，问得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而她竟然也顺应着他的情绪，莫名生出几分对等的心虚。

余昭没说什么，和她一起下楼。

当了一个多月的同学，除了特殊情况以外，他们从来没有一起回家过。

倒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单纯地感觉彼此都不是小孩子，没必要。

今天既然凑巧遇见了，黎月也觉得正常，可两人沉默地走路有些别扭，于是她轻声问：“等下你直接回家吗？”

“嗯。”

“哦，也好。那写完作业，我帮你看看语文吧。”

那天晚上，余昭答应试一试往有光的方向走，就当真履行了承诺。

这次月考他没有摆烂，数学、英语和理综都发挥出了正常水平，一反常态的表现让罗兰娟喜不胜收，可惜就是语文成绩依旧惨不忍睹。

余昭又“嗯”了一声。

等两人走到教学楼下了，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垂眸，睨她一眼。

黎月仰头与他对视：“怎么了？”

“临时想起一件挺重要的事。”

余昭拿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递到她眼前。

“加下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