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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的春水街,静得连一片落叶坠地都能听见。www.baihuayd.com
偶尔几声别家院子的狗叫零星响起,很快又恢复回万籁俱寂的状态,沿河修建的居民区整个陷入梦乡之中,无人来打断此处的交谈。
余昭沉疑了很久,好几次把烟拿出来,却没点。
最后一次把烟盒放回去时,他终于开口:“你看过一部电影么?一个女生的狗被她爷爷弄丢了,家里买来一条相似的狗,让她把新的狗当成旧的那条继续养。”
黎月回忆了下,点点头。
余昭说:“我就是家里的第二条狗。”
黎月的心脏重重往下一沉,说不出话来。
关于余昭、关于他的父母、关于他的家庭,迷雾尽头的真相,终于向她揭开全部的面纱。
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讲起了。
那一年,余君年还不是机械制造厂的老板,他和许多宜林的年轻人一样,拿着高中文凭坐上火车去往省城,在庆川找到一份修车的工作。
余君年读书不行,研究车却很有天赋。
两年时间,他从一个普通修车工,逐步晋升成为汽修店经理,再用一年时间,和汽修店老板的女儿卢芸结了婚。
婚礼当天,宾客夸新郎新娘都长得好看,将来生下的小孩说不定漂亮得能当大明星。
卢芸的父母一高兴,把名下三家分店交给了小两口。
说是给他们两个,其实只有余君年一人在打理。
卢芸不懂汽车有什么好研究的,她喜欢音乐,自己开了个小提琴培训班,专门教小朋友学琴。
夫妻两人爱好与事业完全不同。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感情很好,婚后第二年就生下了一个儿子。
余君年给儿子取名叫余朝,朝阳的朝。
或许是应了婚礼那天宾客的话,余朝遗传了父母长相的优点,并且他还是个斯文、聪明的小孩,谁见了都忍不住连连夸赞。
最让卢芸高兴的是,余朝和她一样喜欢音乐。
余朝早早展现出了演奏小提琴的天赋,为此卢芸不惜花重金请来音乐学院的教授教他练琴,就怕自己资质平庸耽误了孩子。
所幸余朝没有辜负母亲的心血。
从幼儿园到小学,凡是他能参加的比赛,金奖奖杯的底座必定会写上他的名字。
可惜好景不长,余朝八岁那年登台表演完,下台时不小心踏错一步台阶,当着父母和评审的面重重摔下舞台,后脑着地,送到医院前就没了呼吸。
毫不夸张地说,卢芸的天都塌了。
余君年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抛下手头所有的工作陪伴妻子,但谁也无法从孩子夭折的重创中走出来,家里全是孩子的影子,日复一日笼罩在他们心头,形成挥之不去的阴影。
谁也没想到,最先醒悟过来的人是卢芸。
她对丈夫说:“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吧。朝朝那么爱我们,他还会回来的。”
于是第二年的四月初,余昭在父母的期盼中呱呱坠地。
名字是怀孕之初就定下的,要不是余君年劝阻,卢芸恨不得连那个zhāo字都一模一样。
手术后醒来的第一时间,卢芸就直直盯着余君年,问他:“长得像吗?”
那眼神太疯狂了,盯得余君年毛骨悚然。
“像,特别像。”
他这么回答完,心中莫名生起一阵恐惧。
也许卢芸根本没有醒悟,她只是陷入了另一种无法自拔的偏执当中。
随着余昭一天天长大,余君年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强烈。
卢芸完全把第二个儿子,当成了余朝去抚养。
不许吃余朝不爱吃的东西、不许玩余朝不爱玩的汽车玩具、不许穿余朝不喜欢的衣服颜色……
余昭六岁那年,卢芸终于爆发了。
因为同一首曲子,明明余朝当初几遍就学会了,余昭练了两天却仍然拉得磕磕绊绊。www.jizhiwx.com
卢芸像迎来世界末日一般,不受控制地朝余君年大喊大叫:“他不是朝朝!他是个怪物,戴着朝朝面具的怪物!”
余君年看了眼手足无措的小儿子,把卢芸拉进房间:“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余朝和余昭本来就是两个人,你怎么能当着他的面骂他是怪物?”
“不、不……”卢芸推开他,满屋子乱转,“他们是同一个人,朝朝一定回来了,但是怪物抢了他的身体,怪物在欺负他,我要救他!”
余君年皱紧眉头,想摔门而去,却在卢芸找出一把剪刀时吓得魂飞魄散。
那一天,卢芸的父母接到来自女婿的电话,总算知道,原来这么多年积攒下来,女儿早已病入膏肓。
此后的好几年,卢芸在精神病院进进出出。
住院治疗一回能好一阵,可出来后,说不清哪个小小的诱因又能让她发作。
甚至有年除夕,仅仅因为余昭和外公说话的语气不像余朝,她就当场掀翻了整张餐桌。
哪怕那时候余昭已经十岁了,他早就超过了余朝夭折时的年纪,谁都无法保证,十岁的余朝不会这样和外公说话。
那年除夕过后,余君年把手头的三家分店还给岳父岳母,回宜林开了一家机械制造厂。
名义上是想做点自己的事业,实际上就是想和卢芸分居。
再后来,他在宜林认识了傅小丽。
傅小丽比他小十几岁,三十出头的年纪,不算特别年轻并且还结过婚,实在不算一个合乎情理的出轨对象。
但是她足够肤浅,只喜欢钱,对琴棋书画一窍不通。
余君年对她很满意,他如今怕极了像卢芸那样的“文艺青年”。
没过多久,卢芸听说他在宜林养女人,跑来大闹了一场,余君年有种事情终于败露的安心感。
回庆川办完离婚手续后,临走前,他拍拍余昭的肩膀:“你妈妈身体不好,别总惹她生气。”
余昭那会刚升上初中,长相尚且稚嫩,眼神却带着尖锐的刺,看着他问:“怎么才能不惹她生气?变得和余朝一模一样?你们谁能告诉我,十三岁的余朝是什么样?让我学他,我总得有个参考吧?”
一连串的诘问,令余君年哑口无言。
当初就不该把这孩子生下来,他脑海里猛然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对不起小儿子。
可再想这么多年,他自己过得也很煎熬,心中对妻子、对小儿子的愧疚,便重重地擦掉了一大块。
“反正你妈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余君年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他收回按在余昭肩膀上的手,像一并把被岁月蹉跎得所剩无几的的父爱也收走了。
“以后你们家和我没有关系,你就当没我这个爹。”
那天余君年走得匆忙,仿佛战场上丢盔弃甲的逃兵。
至于留下来的卢芸与余昭,要如何在没有丈夫、没有父亲的沼泽里找一条生路,余君年管不了,也不想管。
也许是婚姻的失败,让卢芸终于放弃了挣扎。
她在楼下给父母买了套房子,让他们搬过来帮忙照顾余昭,自己则重新开办起小提琴培训班,整日早出晚归,对余昭眼不见心不烦。
女儿能够重新振作起来,余昭的外公外母自然欣喜不已。
全家只有余昭,隐约觉得不对劲。
卢芸的安静不像重振旗鼓,更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时间来到余朝忌日那天。
那是一年里极其普通的一天,卢芸在余朝下葬的墓园坐了整天,回家后推开余昭卧室的房门。
余昭在家从来不反锁卧室门。
因为余朝死的时候太小,还不懂隐私一词作何解,房门总是对父母毫无保留地敞开,所以卢芸从来也不允许余昭锁门。
卢芸问余昭:“你最近练琴了吗?”
余昭点头:“练了。”
“拉给我听听。”卢芸说。
余昭拿起墙角的小提琴,持琴的姿势和当年的余朝丝毫不差。
第一个音符响起之时,卢芸就叹了口气。
不像,还是不像。
怎么可能会像呢?
余昭已经十四岁了,纵使他天赋不及余朝,这么多年刻苦练下来,早已不知不觉超越了余朝。
但卢芸要的,只是余朝。
她要的是再也回不来的曾经。
一曲终了,卢芸摇了摇头:“你没有好好练琴。”
余昭呼吸一滞,看着母亲没说话。
卢芸走上前,手指分别在他下颌与锁骨两处指了指:“这里,还有这里,颜色太浅了。”
常年练习小提琴的人,很容易被琴尾在这两个位置留下深色的薄茧,远远看去像两个吻痕。
有人浪漫地将其称为“琴吻”,但琴吻深浅,本就因人而异。
“一定要和他一模一样吗?”余昭压低声音问,“妈,你什么时候能清醒过来?”
卢芸眼睫迅速地颤抖着,最终没再说一个字,沉默地走出了房间。
然后等到深夜时分,再次推门而入。
当时她究竟怀抱哪种感情,毫不犹豫地用剪刀刺向儿子,至今已经无从考究。
或许是想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
又或许只是对他失望透顶,想一了百了,只不过下手时偏离几寸,瞄准的位置从颈动脉变成了锁骨?
总之当余昭从睡梦中疼醒,看见的,就是母亲举起剪刀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朝朝,妈妈累了。”
分明是相同的发音,余昭却无比清楚,她喊的不是他。
从小到大,她透过自己看向的永远是另一个人。
求生的本能迫使余昭挣扎起来,母子二人厮打在一起,一个竭尽全力,一个心有不忍,厮打中书架上的杂物掉落声响,也挡不过卢芸歇斯底里的哀嚎。
余昭几乎以为自己会死在家里。
直到慌乱中,他扯断了卢芸腕间的手链。
——余朝最后一次登台表演前,亲手给卢芸戴上的手链。
从戴上那日起,卢芸就从来没取下来过,漫长岁月的煎熬,将那根陈旧红绳熬得脆弱不堪,用力一扯,珠子叮叮当当滚落满地。
卢芸突然就不动了。
她睁大眼睛环视四周,脸上带着一种苍白的茫然,好像从手链断裂的这一刻起,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良久过后,她抬眼看向领口血迹斑斑的余昭,嘴唇嗫喏几次,好不容易挤出一声道歉。
“对不起。”
那是她对余昭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命运再给余昭一次从头来过的机会……
他一定不会在听见母亲道歉后,选择下楼打车去诊所缝合伤口。
他一定不会从诊所回来,一颗颗捡起地上的珠子,把它们小心地全部装进口袋,然后等到天亮,给班上的女同学打电话,问她知不知道哪里有能修手链的店家。
在去商场的路上,余昭一遍遍地劝服自己。
算了,算了。
从今天起,彻头彻尾地成为余朝吧。
只要母亲别再露出那么绝望的表情,他究竟是谁的问题,就变得不再重要。
反正说到底,他不就是为了“成为余朝”才降生于世的吗?
可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早在他坐在诊室里,低头看医生一针针缝合伤口时,卢芸便选择用一条围巾结束了生命。
对于自己的死亡,卢芸没有留下只字片语。
只有外公外婆半夜听见的吵闹,和母亲死后还在和女同学逛商场的行为,成为了余昭无法逃脱的罪证。
“她这大半年一直好好的!”外公拿拐杖把余昭赶出家门时,怒不可遏地数落他的罪状,“你为什么要刺激她!说话啊!她死了就没人再逼你了,是不是!”
余昭想,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相信,他真的不是故意刺激卢芸。
他想救她,想告诉她别再沉迷于过去,她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应该为余朝陷在原地,无法向前迈出一步。
后来余君年从宜林赶来,问他:“真像你外公说的那样?”
余昭坐在宾馆的床沿边,完全没有再解释的力气:“你觉得呢?”
“混账东西!”余君年一耳光甩在他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她是你亲妈!”
你看,不会有人问的。
哪怕是亲生父亲,也不会问,你为什么要害你的亲生母亲?
他们只相信,你年复一年被逼着去模仿另一个人,一定早就受不了精神有问题的母亲,故意利用她薄弱的心理防线,终于把她逼上了绝路。
……
一阵秋风起,黎月抱紧了双臂。
她觉得冷。
彻骨的寒冷。
她总算理解为什么余昭缺乏向上的动力。
因为从出生以前,他就注定生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下,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作为余昭,你应该努力过上怎样的生活。
小时候的课堂上,老师们想必都问过一个问题:你们以后想成为怎样的人?
黎月还记得,那时她站起来说:“我想成为一个善良、有主见的人。”
那么余昭呢,他会回答什么?
或者说,他能回答什么?
“我想成为妈妈心目中像哥哥一样的人”吗?
太荒谬了。
“余昭。”
风里响起黎月的声音,轻轻的,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好在余昭听见了,他没什么情绪地应道:“嗯?”
黎月心头压着的酸楚重若千钧,让她连出声都变得困难,缓缓呼吸过几次后,才总算找回组织语言的能力。
“刚才,我让你相信我一次之前,我没想到真相是这样的。”
“后悔了?”
“不。”
黎月偏过头,在夜色中凝望着他侧脸的轮廓:“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但是你愿意说出来,是不是代表,你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希望有一天,有人能听你原原本本地说清事实。
黎月伸出手,覆盖在他的手背上:“让我帮你,好吗?”
余昭垂眸,睫毛在眼底蒙上一层阴影,他冷笑一声:“帮我?凭什么?”
“凭你没甩开我的手。”黎月淡声回道。
余昭一怔,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下,但莫名的力量又牵扯过来,叫他放弃甩开她的动作。
他稍抬眼皮,目光尽数收拢在黎月的瞳孔之中。
一时间,目光交汇,呼吸交缠。
黎月轻轻地说:“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我想说,你的名字虽然是因为你的哥哥才取的,可‘昭’字本身的寓意也很好。”
光明、明亮。
如同少年本该拥有的人生那样,是一个非常耀眼的字。
黎月朝他笑了下,笑容清浅,传递出安慰的意味,无声无息地抚平他眉间的沟壑:“所以,哪怕戴着枷锁,也继续往前有光的方向走吧。”
就像你说的,人生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不到最后,谁能擅自定义你的未来。
屋檐灯下,有飞虫徘徊。
余昭仰头看了会屋檐,灯光刺激着他的视网膜,留下一圈圈光怪陆离的景象,像一场脱离现实的虚幻的梦,吸引他深陷其中。
往有光的方向……
连飞虫都有趋光的本能。
余昭闭上眼睛,片刻后扯扯嘴角:“行。”
那就试试吧。
往有光的方向,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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