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来守自习课的，是那位好脾气的物理老师。www.wxzhile.com

他老人家自知缺乏震慑力，干脆埋头批改作业，偶尔底下学生交头接耳的动静太过分了，他才抬头咳嗽几声，然后又埋下头去。

即便如此，黎月还是保持着谨慎。

她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仔细观察余昭伤口里有没有木刺。

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让余昭感到很不适应，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目光从掌心转移到她脸上。

窗外阳光明亮，女生的皮肤白得像瓷，他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抓着男生的手凑近看的姿势，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某些亲昵又暧昧的形容，目光专注地巡视过他的掌心，把余昭心里感受到的异样衬托得无处躲藏。

确认没有小刺扎进肉里，黎月终于放心下来。

她把棉签按在伤口上消毒，用完一根，拿纸巾包起来，再抽出新的一根，还是同样柔和的力度，慢慢擦拭过他的掌心。

棉签摩擦到最深的一条伤口，有点疼。

余昭指骨反射性地屈起，动了下。

黎月一顿，抿抿唇，动作放得更轻，只用棉签最柔软的那部分，慢慢把碘伏一下下点在他手心。

这下感觉更加怪异了。

余昭稍扬起头，无意识地盯着天花板，只依靠掌心传来的触觉判断她的进度。

直到消毒终于完成，两张创可贴也贴好了，他才放过快被他盯出个窟窿的天花板，视线往下收回。

然后，视线就撞上了过道那头的朱传林。

朱传林不知看了他们多久，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表情惊悚得和见鬼没有区别。

余昭警告地看他一眼。

朱传林连忙扭过身去，坐得笔直。

“好了。”黎月大功告成，把用过的东西全收起来。

余昭不咸不淡地“嗯”了声，刚收回手，听见兜里的手机震动一下。

朱传林在微信上给他发消息：[你就当我是个死人。]

余昭：[？]

朱传林：[死人，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昭哥，相信我！]

完了还发个拉链封嘴的表情包过来。

“……”

余昭没回他，面无表情地按灭手机，打开左边的一扇窗户透气。

-

黎月用自习课剩下的时间，自主做完一套卷子。

等到中午放学，她正想像往常那样去食堂吃饭，白雅薇就主动找过来，说学校外有一家米线做得很好吃，问她要不要去。www.lingganwx.com

“只有我们两个。”白雅薇补充道。

黎月想了想，同孙苗苗打过招呼，便拿上手机和白雅薇一起下楼。

米线店的生意很好，中午时分，桌子都摆到了人行道上，除了一中的学生，也有附近的上班族过来光顾。

两人好不容易才等到空位。

黎月点了一碗三鲜米线，端上来后先喝了口汤，再挑了一筷子米线尝味道。

白雅薇坐在她对面，问：“你以前来过这家店吗？”

“没有。”黎月说，“我都和孙苗苗去食堂吃饭。”

她对宜林兴趣缺缺，不会像从前那样，热衷于和赵安琪搜寻学校周围好吃的饭店。

白雅薇又问：“你觉得这家店的米线好吃吗？”

黎月淡声回道：“还行。”

不功不过的味道，远远比不上余昭带她去的那家铜锅鱼汤惊艳。

“还行就是不太满意咯？”白雅薇意有所指地建议，“那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介绍其他店给你？我们学校附近好吃的店，还是挺多的。”

黎月听出她话中有话，平静地看向对面。

白雅薇笑了下，没再含蓄，直接问：“你还会转学回庆川吗？”

黎月扯扯嘴角，笑得有几分苦涩。

她用汤匙拂开汤面飘浮的几颗葱花：“早上我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出来了吧。”

白雅薇点点头，她虽然没听见黎卓在手机里说了什么，但黎月的眼泪瞒不过她。也是在那时，她才惊觉，也许黎月的生活，并不像同学们想象的那么惬意。

白雅薇：“我其实很后悔，没想到你的处境也同样艰难，只想着孙苗苗不容易，就一心想替她瞒下来。我想向你道歉。”

“不用了，我没有怪孙苗苗，也没有怪你。”

黎月不习惯连续听不同的人向她道歉。

但白雅薇还是说：“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受委屈。”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盒巧克力，放在黎月手边。

“其实你给叔叔打电话时，她和朱传林本来想帮你把旧课桌搬出去，后来冯聪不让，朱传林还和他吵了几句，再后来，余昭就来了。”

黎月一怔。

她完全不知道这些事。

白雅薇：“时间太急了，我们买不到更好的礼物。你能不能，看在这是学校便利店最贵的巧克力的份上，以后继续和我们做朋友？”

“我们以前，算是朋友么？”黎月反问道。

白雅薇尴尬地拨拨刘海：“……好像确实不算哦。”

空气沉默了刹那，两个女孩看着彼此，然后异口同声地笑出声来，笑声融化了沉闷的空气，让压在心头的阴霾彻底消散。

-

吃完午饭，两人一起回了学校。

白雅薇刚进教室，就兴奋地找到沈慧说着什么，黎月听着她们那边的动静，远远地和沈慧对视两眼，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到座位，她拆开巧克力，挑出几颗想送给前排的孙苗苗。

孙苗苗不好意思收：“我早上才弄脏了你的书桌，还骗了你，而且你都送了我参考书了。”

“早上的事翻篇了，以后不许再提。”黎月把巧克力硬塞给她，见杨铭宇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又拿出两颗给他。

余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围观他的便宜妹妹到处送人巧克力，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

可惜黎月没看见他的微表情。

直到身边响起椅背一晃一晃轻磕墙壁的声音，她才终于转过头：“你干嘛？”

“我的呢？”余昭斜睨她一眼。

黎月愣了愣，几秒后意识到他问的是巧克力，心里还有点纳闷，毕竟他看起来不像喜欢甜食的性格。

巧克力总共没多少颗，分给孙苗苗和杨铭宇后，就只剩下四颗。

黎月把四颗巧克力拿出来，慷慨地全部放到他课桌上：“白雅薇和沈慧买给我的，我以为你不会要，所以才没给你。”

余昭眼看伸到一半的手，直接停住。

他正要开口，罗兰娟出现在教室前门：“余昭，出来一下。”

余昭又看了黎月一眼，才起身往教室外走去。

罗兰娟上午去了区教育局开会，中午刚回来，就听到隔壁班的班主任向她反应，说早上五班闹哄哄的，其他科任老师也向她反应，冯聪请了病假。

稍加打听，罗兰娟了解到部分情况，这会她看着余昭贴了创可贴的手，心里更加明白了七八分：“早上和冯聪打架了？”

“嗯。”

“为什么打架？”

余昭：“你都知道了，还非要问我？”

罗兰娟皱眉：“余昭，我是不是说过，有任何情况都可以向老师反映？冯聪和关湘哪怕有千错万错，也不是你实施暴力的理由。”

“我没动关湘。”余昭无奈，“她不是好好的么？”

罗兰娟：“你还很有原则，不打女生是吧？”

余昭没说话，转过眼，视线穿过与走廊一侧的窗户望进教室，落在关湘身上。

他沉默的时候，才是最需要警惕的时候。

罗兰娟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余昭，你想干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只是想在毕业前，让关湘也过一过孙苗苗曾经的生活而已。

可当他收回视线，看见罗兰娟鬓角灰白的发丝时，心里到底还是软了一下。罗兰娟明年就要退休了，五班是她带的最后一届学生，她现在只图顺利带到他们毕业。

想了想，余昭说：“黎月和孙苗苗没意见就行。”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是，我的错。”

“还说呢，上周生病不走请假流程，语文课上直接走人，这周一回来就打架，自己说怎么办？”

“交份检讨？”

余昭从善如流的态度，让罗兰娟愈发无语。

这简直是她教学生涯里，遇到的最让她为难的学生。

你说他坏吧，他在学校对老师同学都很礼貌，就拿罗兰娟自己被取的“娟姐”这个外号来说，他从来没有叫过，一直规规矩矩地喊罗老师。

你说他好吧，他脾气又不好，有人敢上门挑衅，他肯定毫不客气地打回去。

罗兰娟一度怀疑，如果一中的风气更好些，余昭是否就会安安稳稳地好好上学，做个不让老师操心的正常学生。

然而没有如果，总之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余昭，和好学生相比，他放纵肆意、桀骜难驯，可和真正的坏学生相比，他的底色却很干净，从不主动惹是生非。

整个人像一颗不定时炸弹。

危险，但没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炸。

罗兰娟越想越头疼：“检讨当然要写，可是最重要的是把学习成绩提上来。上次我让白雅薇帮你补习，你当着我的面答应得好好的，后来又把人骂跑了，你到底想干嘛？”

余昭：“我爸都不管，你也别操心了。”

罗兰娟拿出软硬兼施的那套话术：“余昭，我非常清楚你的真实水平，你除了语文差点，其他科目其实都很擅长。你不想和白雅薇走太近，好，我同意，那给你换个男生？或者你自己找家教？”

高中两年多，余昭知道罗兰娟啰嗦起来是什么风格。

上回要不是她絮絮叨叨好半天，他也不会做表面工夫，假装同意白雅薇替他补习。

眼看今天不给个说法，肯定回不了教室。

思考片刻，他低声说：“不用麻烦别人了，就黎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