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听酒吧里，章程骁在包厢里一个人端着细长的香槟杯慢慢地喝着酒，旁边的位置上有一杯已经制作好但还未动过的白兰地。

“你这里的酒总是这么花里胡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章程骁旁落下。声音来自于一个黑色寸短发，面容严肃不苟言笑的男子。

章程骁看了眼墙上的时间，晚上八点，还真是一刻不早也不晚。

“我还以为你这大明星不打算来了呢。”章程骁品了一口香槟说道。

“我既然答应了，肯定会来的。”孙淮安尝了一口，皱眉，“这次又是什么酒？奇奇怪怪。”

“特制版的白兰地。你要不喜欢，我们换着喝？”章程骁抬了一下酒杯示意。

“别！”孙淮安竖起掌挡住章程骁的杯子，“你那酒我知道，香槟，轻浮，腻得很。”

章程骁耸了一下肩，“喝起来没有压力。你这杯酒可是我亲自调的，说什么给点面子吧？”

“你调的？怪不得这么难喝。”孙淮安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技术有这么糟糕吗？你也是，这么久还学不会虚与委蛇，多少让人伤心了。”章程骁感叹。

“我可不懂你们这大城市人的弯弯绕绕，我只会说我看到的，感受到的。我们乡里人只玩真实。”孙淮安回。

“都当大明星多久了，还以乡里人自居呢？”章程骁带了点嘲弄。

孙淮安灌了一大口，全部咽下伴随着辣喉，“也只有在你们面前才会这样了。”

章程骁知道，孙淮安从不说谎，是非对错分得很清，这是好事，也不全然是好事。但至少在当下这个语境下，他对孙淮安的这句话抱有一些感念。其实他有一瞬间很想问，这个“你们”，包括几个人？但终究还是没问，有些问题不一定需要回答。

“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很多东西也不是非黑即白的。”章程骁将话题拉回到前面。

“所以你想说什么？我不喜欢做阅读理解，读不懂这些，你要说就直说。”孙淮安直截了当地戳破。

章程骁偏过头看孙淮安的澄澈目光，举起手中的香槟杯，轻松地说：“别这么认真。你就是什么都太认真、太较劲了，这样多没意思。来，碰一杯。”

孙淮安略微收起锋芒，松下弦来，单手举起酒杯碰了一下，又灌了一口。

“最近在做些什么？”章程骁试探着问。

“也没做什么，接了一首单曲，不过进度还行，就差乐器录制了。”

“看来不是很忙？”

“还可以。”

“那......有没有兴趣接个活？”

“嗯？”孙淮安奇怪地瞟了一眼章程骁。

“有一档音乐综艺，他们缺个导师，想找你，报酬好谈，那家平台还是挺大方的。他们的本子应该递给你过，不过那边说你太忙就被拒了。”章程骁挑了些关键又不那么敏感的信息说。

孙淮安想了下，好像确实听助理说过这么回事。今年已经录过一档音乐综艺，他不想太过频繁地曝光，于是就让助理随便找个理由给拒了。

“好像有点印象。”孙淮安不确定地说：“好像叫《未来之音》？”

“对！就是它！”章程骁拍了下大腿，“怎么样？要是有空不妨就接了吧。放心，待遇方面不会坑你的，条件尽管提。”

“很重要？”孙淮安看章程骁这么上心，有些诧异。以前在他单飞还没在新公司站稳脚跟的时候，章程骁虽然也给他推荐过资源，但大多都是直接丢给他自己去判断，不会直接怂恿他去接。

“是挺重要的。”章程骁叹息，终究还是到这一步，“是礁石音乐和那个平台合作的项目。”

孙淮安听到“礁石”两个字一激灵，身体内仿佛有股电流从脊椎尾顺着脊柱往上窜到大脑。

尽管他的理性宽慰自己，这个“礁石”不是当年那个“礁石”，“礁石音乐”是章程骁创建而不是孟清禾。但当他听到这两个字时，还是不可避免地震悚了一下。

“这个项目的音乐总监是谁？”孙淮安劝解自己，要不是那个人，卖章程骁一个面子也无妨。

章程骁盯着孙淮安一会，没说话。

孙淮安闭上眼，明白了。他心存侥幸，但命运没有给他侥幸的机会。

“我不接。”孙淮安沉稳地应道。

“你别急着答复，别冲动，可以慢慢想嘛。”章程骁想打迂回战。

“这已经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了。”孙淮安耐着性子回。这个答案确实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思考了六年呢。

得亏旁边是章程骁，他才没有直接甩脸走人，若换成旁人他这个时候应该早走了。

“要不我们各退一步，你提要求，合理的。”章程骁试着说，他也不想逼孙淮安。

“保证活动期间我和她没有任何交集，不会碰面。”孙淮安开出自己的条件。

“这不行，集中录制，她作为这项目音乐总监，肯定没法和你完全避免碰面。”章程骁否掉，又找补了一下，“不过你们碰面的机会应该也不是那么多，如果双方都躲着的话应该不怎么见得着。”

“凭什么是我躲着她？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躲着她？我只是不想见那个人。”孙淮安冷哼道。

“好好好，不是你躲。不过只要她是音乐总监完全不碰面基本是不可能的。”

“那这节目就换个音乐总监，换成乔离，实在不行随便换成什么人都行。”孙淮安身体后倾，双手抱胸说。

章程骁观察了一下他，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孙淮安虽然是问章程骁，目光却已经游离在别处放空。

“你要不要想想你刚才说什么？”章程骁大笑几声，“淮安啊，你不是这样的人。怎么到她那你就坐不住了呢？”

“你问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要我对她怎么冷静？怎么理性？既然都是你公司的人，为什么不用乔离，为什么偏偏是.....”

“孟清禾。”章程骁报复性地补充完孙淮安的话。其实他也不想的，但没办法，孙淮安提的某个名字也让他不痛快。

既然他不痛快，那对方也别想好过。他章程骁可不是什么圣人君子，睚眦必报且最好趁早报。

孙淮安挺着腰板瞪着章程骁，但这时的章程骁分寸不让，不再像刚刚慵懒的样子，而是冷着脸微眯着眼散发着威严的气场。

孙淮安瞪了一会，眼睛酸痛，倒底是熬不住，偏过头弓着腰抿了一口白兰地。

“有白酒吗？”孙淮安闷声问，终究还是喝不惯这洋酒。

“给你备着呢！”章程骁起身招手示意包厢外远处的侍酒员，待其走近才小声吩咐，“酒窖8060。”

侍酒员原本低着的头听到这串数字抬头惊呼，“骁哥！这......?”

“嗯？有什么问题吗？”章程骁眼神威压。

侍酒员赶紧又低下了头，坚决地回道：“没有，请稍等。”

章程骁扬了扬手，“去吧。”

侍酒员只在离开前抬头时偷偷瞟了孙淮安一眼，也不再多言。

“你要喝白酒，没事，我这多得是酒，管够！”章程骁转头对孙淮安说道。

“我不理解，为什么你能忍受孟清禾？她见利忘义，背叛兄弟，害死......照哥。这一桩桩，一件件，哪样不是刷新底线的事？你是怎么能够答应和她这样的人建礁石音乐的？”孙淮安说道后面几乎是咬牙切齿。

“有句话你说错了，不是答应，而是邀请。”章程骁语气凉薄地说。

“什么？”孙淮安不可置信。

“你没听错，是我主动邀请她。”章程骁冷静地说，“我有自己的判断，照哥的死是意外，和她没关系。”

“意外......好一个意外。是不是你们这些人都不把人命当回事？那是一条命啊！她孟清禾谋财害命，她这辈子拿什么还？她凭什么想要得到原谅？”趁着酒劲，孙淮安越说越上头，激动地站起来拽住章程骁的衣领质问。

“淮安!唐照不是你一个人的大哥！他是唐家的大哥，也是我的大哥，是孟清禾的大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章程骁除了最开始大声喊了一句，后面逐渐控制自己的情绪和音量，努力显得平静。

“我知道，可是......你们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活。”孙淮安眼眶湿润，咬着牙颤抖着说，“没有人......你们都当没事人一样！”

“谁没事？照哥走了，版权没了，礁石散了，活着的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吗？”章程骁难受地说。这一字一句不止是在剜孙淮安的心，也是在剜他的心。他们共同的回忆纠缠得太多太深，以至于谈及这段往事必定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两败俱伤的惨案里没有赢家。

“这难道不都是她孟清禾的错？！没有她任性妄为，没有她见利忘义，但凡她和我们商量一下，这一切一切都不会发生！”孙淮安靠在一旁，弯着腰掩盖掉落的泪水。

章程骁有些哑口无言，不知说什么，“没有人会想照哥猝死，她不该担这条命。这对她太重了，她当时才十九岁啊！”

“十九岁又怎么样？我们那么信任她，将整个乐队的命交给她，她背着我们拿整个乐队的命去换钱，那一百万就买了我们两年的所有，她孟清禾有什么资格这么做？”说到这孙淮安都胆寒，被最信任的朋友捅刀不过如此。

“这不能怪她！”章程骁辩驳。

“不怪她？那怪谁？合同是她背着我们签的，钱是她自己拿的，版权是她卖的，甚至照哥......也是为了弥补她这个窟窿，接外活过劳猝死的。”

“她也不想的......她......是被骗的。那一百万也拿出来给大家了，不过没人收不是吗？至于照哥......没人能料到。”章程骁解释得有些无力，甚至他都不想说这些，一点都不想说。

在陷入沉默的时候，有人敲响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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