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愣在原地，旋即回赠了个和善的微笑，咬牙切齿道：“弟弟？”

江欲燃没想到孟清禾站得这么近，一时有些慌，赔笑道：“姐姐，姐姐，我错了，我帮你擦擦。”

江欲燃赶紧用手蹭了一下裤子擦干净水，然后用手一点点擦孟清禾脸上的水。

“你别动作太大，把我妆给弄花了。”孟清禾撇了一下嘴，“怎么了？夸你还不知好歹蹬鼻子上脸了？”

“不是。”江欲燃有些委屈，“姐姐你那是夸人吗？感觉姐姐就想多备些我这样听话的弟弟，随时要转身离开的意思。明明我歌还没给姐姐听完呢，姐姐就已经开始想下一群了。”

孟清禾有些气笑，“听起来倒是我不对了？我辜负弟弟一片好心？”

“当然......”江欲燃说到一半观察了孟清禾的神色，接着笑着说：“不是。姐姐怎么会错呢？当然是我......的错。”

“知道就好。”孟清禾哼声。“行了，别擦了。”

“姐姐不生气了？”江欲燃小心问。

“生气？我犯得着吗？要这点小事都能让我生气，那我早没了。”

“那姐姐刚才明明一副要吃人的样子。”江欲燃放下心来。

“我那是给你警告！虽然谈不上生气，但还是得表现出来不快，不然会越来越没分寸。”孟清禾回道。

“也没见姐姐多有分寸啊......”江欲燃小声嘀咕道，背过身继续完成最后的收尾工作，将洗好的锅、碗、筷一一归位。

“说什么呢？”孟清禾拔高声调问道。

“说姐姐人美心善，能教我好多东西呢！希望以后有更多时间和机会待在姐姐身边学习。”江欲燃微笑着真诚地回答。

孟清禾对这个回答颇为满意，点点头，“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后天就是检验你这些天的成果时候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差不多吧。但是还是有一些问题很担心。”江欲燃回。

“什么问题？说来听听？”孟清禾走出厨房，到客厅拿了包，准备上楼。

“我怕，在姐姐面前就唱不出来了。”江欲燃跟着孟清禾出来，一同上楼。

“怎么了？这么久还害羞？对自己的作品没有底气？”孟清禾调侃道。

“那倒不是，就是不擅长表演。”江欲燃有些伤脑筋。

“你在章程骁那唱了半年还是没适应？我上次在聆听那里听着还行啊？”孟清禾问。

其实这倒是个挺严肃的问题，很多人就是录音室歌手，在没人的时候可以发挥得挺好，一旦面对观众唱出来的就没法听，高音顶不上去，低音低不下来，情绪漂浮在表面，声音完全走样。

“在骁哥那里还好，但在姐姐面前就会格外......紧张。”

孟清禾理解，可能在她面前唱，是牵扯未来太多东西，有了包袱自然很难完全发挥。“所以，这是我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江欲燃答道，“那不一样。在骁哥那里，那个地方声音太多太杂了，我从没想过会有人能认真听我唱的是什么，我的歌只是那个氛围的背景板。直到有一天，有个人在台下认真分辨我的歌，给出建议，还告诉我会专门来听我唱的歌，问我有没有写过歌，甚至能包容我那晚断断续续糟糕的表现，安安静静不带任何批判听了那么久，还愿意给我这么好的环境创作，去重新证明自己。”

“是我的问题，我怕承受不住这份期待。”江欲燃最后停下来，目光灼灼地说。

孟清禾叹了一口气，“你不用想太多，唱得好，日后自然是多的人会认真听你的歌，会更多人对你充满期待。你不用这么患得患失，何况你现在还没真正意义上获得什么。你在舞台上，你在认真的听众面前，只需要做好一件事，唱好你的创作。这就是对那些期待最好的回应了。”

“姐姐当年最开始在人前表演没有紧张过吗？”江欲燃感兴趣地问。

“有啊。不过我是人来疯，人越多我越兴奋，紧张到颤抖，也兴奋到颤抖。”孟清禾回想了一下第一次在很多观众面前正式演唱的样子。

“那姐姐是怎么解决的？”

“嗯......稍稍改变一下自己的装扮，告诉自己在表演的我不是平时的我。实在不行，闭着眼唱也没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觉得外面的光太亮，就偶尔关上窗好了，调节到自己最舒服的状态去唱。”孟清禾给出自己的建议。

“嗯，谢谢姐姐，我好像有点想法了。”江欲燃答道。

“行，你加油，时间不早了，好好休息吧，也别把自己折腾得这么憔悴。”孟清禾最后照例留了句鼓励的话。

“姐姐晚安。”江欲燃回道。

孟清禾回到房间泡了个澡，放的背景音乐是当年礁石乐队的歌。其实她平时几乎不会去听这些作品，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又翻出来慢慢地回味。这些歌，承载了太多的情绪，给了她最幸福的快乐，也给了她最残忍的痛苦。或者说不止是她，对他们而言也是如此。

这些歌是他们那些时光存在过的为数不多的证明。

她已经很久没有像歌中唱得那么放肆了，现在她甚至除了去KTV聚会，都不再握住话筒认真地唱完一首歌。

给别人的建议一套一套，其实连自己都处理不好，她早已失去了在舞台上表演的资格和能力。

她自嘲道:“真是讽刺。”说完用手捧了一瓢水浇到脸上，任由水从眼边滑落，权当作眼泪。

她洗得很慢，趁这个时间，慢慢清洗自己的负面心情。独处时可以放空无感，人群中必然精神饱满。这是她给自己划定的一条标准线。她的面相不是天生好相与，想要博得更多好感就得付出更多的努力与精力。若是在人前放空无感，便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这和她的初衷违背。

洗完澡后，她吹了一会头发，将头发吹成潮湿与温热混杂的感觉便拔了插头。

她将吹风机放好后，捡了包里的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手指擦动点燃打火机，让褐色的香烟丝与红蓝明火交融碰撞，迸发出一股刺激的气味。再踱步到窗前，她伸长腿斜斜半躺在小露台上，吹着风，就着眼底城市的灯火配上指尖的烟，一呼一吸之间，将愁思具象化为周遭的圈圈云烟。

其实她并不喜欢这种味道，吸烟有害健康，这她一清二楚。她需要一种出口，所以会有香烟与酒。

隐秘的心绪需要释放，压抑的情感需要消化。

在那之后，她几乎不再以激烈的争吵哭闹释放自己的情绪，转而换以低缓沉默的烟酒去消化。

孟家书香门第，人人自持慎独、低调内敛。家门以君子之道为教诲，可偏偏生出她这样一个张扬不羁之人。天生反骨，学不会名门闺秀的典雅端庄，古典民族音乐熏陶了十几年到头来叛逃去搞摇滚，知书达礼的期许化作泡影，出来闯荡不过是空有一身侠肝义胆。

“外面很危险。”小时候家里人都这么告诫她。她不信，倒要看看这世界有多危险。结果豪情壮志最终撞得支离破碎，才懂得收敛羽翼与脾气，不再妄图功成名就，偏安一隅，安安静静去守住自己心中的道便算出息。

“里面很安全。”长大后外面人都这么劝诫她。她信了，知道有很多都是无力解决的。很多人让她龟缩在安全地带明哲保身就好，她听进去了，但隔岸观火于她而言还是太难做到，不忍去打碎别人的梦，所以哪怕是杯水车薪也想要尝试。

当年礁石乐队的散场太不体面，她伤筋动骨大半年才接受这一切。本来打算一辈子都不再踏足这个圈子，可到底是对音乐太过热爱，这里关于他们的青春有太多遗憾，有太多故事还没写完，有太多旋律还没来得及谱写成章，有太多问题没找到答案......

所以她才会接受章程骁的邀请，一同成立礁石音乐。可礁石音乐成立没多久，章程骁却再也无踏足音乐圈的心思，回归到“富二代”的本职身份，只投资金，丢给高阳负责礁石音乐管理，将心思投入到经营“聆听”酒吧。

孙淮安则是彻底离开，单飞签约到另一家业内著名音乐公司旗下。尽管这些年她也多次表达求和之意，最终还是狼狈收场。

孟清禾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高考结束后，她十七岁第一次独自跨省旅行，在小酒吧里见到驻唱的唐照。她兴致起来跳上舞台一起合唱，尽管人声嘈杂，音响设备劣质，但依旧兴奋地边唱边蹦。

第一次见到孙淮安时，他黑不溜秋躲在唐照在后面畏畏缩缩不敢与她眼神对视，和她说话都磕磕绊绊。

用一个赌约将从国外音乐学院毕业的乔离半骗半哄加入她的乐队。

答应章程骁假装女友去见他父母，以此筹集乐队启动资金，想方设法将章程骁这个关系户拉入乐队做他们的长期饭票。

平日里抓住她没课的时间在地下室练习讨论，碰撞想法。累了就裹着被子靠着睡在地铺上，饿了就泡面和面包将就着果腹。

快到她的考试时，五个人围在一起查知网论文找资料写作业，为她想方设法准备考试，尽管他们此前都没学过她的历史专业课。

五个人一起，为抢到音乐节门票欢呼，为看过的伤感电影落泪，为不同的音乐理念争执，为共同获得的报酬庆祝。

白天认真地逛过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场尽管几乎什么都没买，夜晚放纵地在偏僻的路边烧烤摊上撸串喝啤酒聊音乐聊人生。

飞过天南海北，看过日转星移。登山望海，踏浪逐日。最傻的事情有人陪你做，最难的时刻有人陪你熬。

此间种种，不胜枚举。有一群这样的伙伴，人间一切都值得。

虽然这些美好仅有两年，情绪消耗却仿佛已经过了一辈子。虽然现在只过去了六年，却仿佛那些遥远的记忆是上辈子忘记喝孟婆汤残留的虚幻之影。当年太过美好，像一场幻梦，所以更难释怀。

这些年他们已经证明，生活中没有彼此，也能过得很好。但这也只是他们互相远远眺望的自以为是的结果。

因为没有人错，所以没有人认错。

他们最终还是散场，和普天之下所有的朋友离散一样，或许没有人是错的。只是我们一路上只顾着交谈甚欢，忘了看脚下的路早已分岔，以至于离散来得猝不及防，弄得那么难堪，甚至彼此没有好好告别。

孟清禾抖落长长一截烟灰从大腿的缝隙间落在露台上，低声微喃：“如果还能再见，就好好告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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