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酒员推了一个小推车，最上方有一个托盘，章程骁从侍酒员手中接过托盘，示意其退下。

“来，喝点酒再聊吧，你不是喜欢喝白酒吗？这个你总得认得吧？”章程骁将托盘放到桌子上，打开酒瓶，用托盘上的小玻璃杯满满盛了一杯，推到孙淮安面前。

“茅台？五星牌的？呵，看来真是有备而来。”孙淮安虽不情愿，但酒是好酒，还是接过细品。

章程骁笑，“自然是有备而来，不然怎么敢请你来喝酒呢？这瓶80年代的五星牌，我可是花了60万才拍到。你这一杯下去就是3万。”

“呵，好大的手笔。”孙淮安哼笑一声。

章程骁也倒了一杯，慢慢细品，他很少喝白酒，喝惯了香槟，因为这对他来说安全、不醉人。既然是经营酒吧，那么第一件事就是要知道，自己能承担什么酒。

“我们五个人，是清禾一手聚起来的。”章程骁说完笑了，想到当初和他们一起正式成立礁石乐队的场景。

“也是她一手打散的。”孙淮安不领情。

“清禾说过，她最早遇见的就是照哥，也是在一家酒吧，然后因为照哥认识了你。”章程骁不理会孙淮安，自顾自边回忆边说。

“嗯，那又怎样？”

“凭心而说，你第一眼看到清禾，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章程骁补充了一下，“别想太多，不考虑后面发生的任何事，凭你直觉。”

孙淮安想了一下，虽然他很不想夸孟清禾，但确实得说：“漂亮不造作，热情大方，人还不错。但那也只是那之前的事。”

章程骁笑着回：“是吧？她身上就有这种魅力，让你觉得很想亲近。其实她长得并不那么讨喜，但这个人确实很吸引人。我见过很多人，什么样的都有。她让我感受到一种特质，仗义。提起这个词，很多人的第一印象是觉得形容男性。但事实上，我在很多男人身上找不到的品质却在一个女人身上瞧见。”

“哼，以前就算了，她做出那件事后也配？”

“什么样的人狡诈虚伪，什么样的人唯利是图，什么样的人不择手段？以前你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了你在这个圈子待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了，不是吗？人是能感受到真心的。”章程骁步步反问道。

孙淮安静默了一会，堪堪吐出，“她演技太好。”

章程骁觉得好笑，“演技？呵，确实。是，她处心积虑天南海北找这么一群性格各异的人，在有今天没明天的时候，攒下生活费去租地下室。为了咬牙给你买一把好吉他，愿意顿顿吃泡面啃面包。在你生病的时候，凌晨打车送你去医院，翘课整宿守在你身边。攒钱给你买营养品，提醒你按时吃饭。假期明明不喜欢早起，但还是督促你去跑步锻炼身体......这些都是假的？这些都是演的？多少乐队连个声响都没有，她这么早预料到礁石能火？当时礁石火了的价值远不止于此，她这么敢做梦的人就为了搞一票骗大家那一百万？平心而论，你自己信吗？”

孙淮安知道过去的好是真的，但过去的背叛也是真的。他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就是因为知道那些好是真实存在过的，所以当孟清禾做出那样的事他更痛苦。他多想当他质问的时候孟清禾没有亲口承认，多想那一百万她没有拿，多想照哥还活着......

“我能怎么办？她自己做的也承认了！你说她是被骗的，可是她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就签合同？版权你买回来了，但照哥回不来了！”孙淮安没法和一个背叛朋友的人和解，也没法忘记当初的好。所以他反复挣扎纠结，一次次拉黑孟清禾，却又一次次从黑名单里将她放出。

要是从始至终都是那么恶劣，要是彻头彻尾都是那么糟糕，我就不会抱有期待，我就不会怀有遗憾，我就不会无法释怀。

人会将明晃晃的恶人锁在门外，再将暗戳戳的奸人请进屋来。

“照哥如果知道我们会变成这样......”章程骁艰涩地说。

孙淮安倒了一杯又一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先认识的照哥才认识她，说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都不为过。所以，即便你们可以原谅，我不能。我没法接受，就算她再好也没法接受。”

“原谅？对我来说从没有过这种想法。我没觉得她亏欠过我什么，何谈原谅？那些歌是几乎全部都是由你和清禾写的，当初最在乎那支乐队的除了清禾可能就是你了。我本来也只是觉得好玩，乔离——乔离本来也是计划继续深造去大学当音乐老师。照哥，我不知道，他太想完美了。”

“照哥，他是太阳。”孙淮安说。

章程骁认同，“是，他是太阳。他是真君子。”

章程骁一路看过太多虚伪造作的人，能发自肺腑地给出“太阳”、“真君子”这样的评价，已经是非常高的认可了。

“可是我不理解他，我做不到他那样。”章程骁淡淡地说。

孙淮安看了章程骁一眼，“你当然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或者说没人能做到。世间只有一个太阳，也只有一个唐照。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人，尽心尽力帮助周边所有人，待人接物温润如玉，让人如沐春风。在他身上你几乎看不到任何负面情绪，善良慈悲，胸有空壑，芝兰玉树，温文尔雅，莫过于此。我一直以他为榜样，可我知道，我做不到，我只是在拙劣地模仿。我会有恨，我会嫉妒，我会不甘，我会愤懑，我会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

他努力地将自己学会的所有关于形容人的美好的成语用上，因为在他眼中，唐照配得上。这么多年了，他也只遇见这一个能完完全全配得上这些赞词的人。

“没有人能成为他，没有人需要成为别人。”章程骁举起酒杯，“敬唐照，敬......我们的太阳。”

“敬唐照，敬我们的太阳。”孙淮安举起酒杯清脆地碰了一下。

章程骁和孙淮安又各自沉默地喝了一会酒。

孙淮安忽然问：“她最近过得还好吗？”

章程骁反问：“哪种意义上？”

“各种意义上。”

“吃穿不愁，在做音乐，还是那么明媚阳光，洒脱自如，来去如风。”

“挺好。看来她想要的都实现了。”

“好吗？她是我们当中最擅长音乐表演，最渴望掌声雷动，最享受聚光灯照耀的人。但这些现在她已经失去了这些，这对她来说真的好吗？”

“这是她自己选的。她自己退出台前的。”

“不是她自己选的，是她只能如此。”

“什么意思？”

“那件事后，她和我说：‘我做不到了’。”

“怎么可能？”

“是，她很傻。那件事后，她不想再上台表演了，不想再唱歌了，只想安静在幕后做音乐。像她那么傲骨铮铮的人，是不需要任何同情的。对她来说，可以不唱歌，但不能没有音乐。”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用，这些即便我没说，你应该也有猜测。只不过我觉得，这么多年了，该有些了结了。”

“怎么了结？相互亏欠得还不够多吗？是骗得不够多还是伤得不够深？”

“我没有权利去替你和解，也不能多说什么，我只能说，我不后悔有她这个朋友。”

“即便这么多年依旧如此吗？没有一刻动摇过吗？”

“依旧如此，没有动摇。”

“你怎么证明她不是虚伪小人？你怎么证明她是被骗的而不是利欲熏心？”

“有些事不需要证明，相信就好。”

......

那晚章程骁和孙淮安聊了很多，时而回想过去，时而问下近况。在酒中两个人都有些醉了，稍微清醒后，章程骁送孙淮安出“聆听”的大门。他在晚风中最后留了话：“照哥不会希望我们是这幅样子。如果可以，我们四个改天再聚吃一桌迟到多年的散伙饭吧。”

“她也是这么想的吗？”孙淮安问。

“重要的是你怎么想。”章程骁郑重地回。

孙淮安那天和章程骁喝完酒后，去了一趟城南的墓地，那里有唐照的衣冠冢。

“你喜欢山水，可这城里偏偏高楼林立。我们找了好久，才给你找到这块地，住得满意不？这周围山水环抱，鸟语花香，不错吧？”孙淮安坐在一旁，靠着矗立的墓碑，边喝酒边絮絮叨叨地说。

“现在我敢在万人面前大声唱歌了，没想到吧？当年那么腼腆胆小的人也能成为大明星，还当起评委，听别人喊我老师。现在我说普通话已经没有口音了，不会因为这个被人嘲笑了。现在我身体壮得像牛一样，健健康康的，没有那么瘦小，不再隔三差五容易生病了。现在我妈也在老家挺好的，有人专门照顾，不用担心了。现在也有很多好姑娘在追我，我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活该一辈子打光棍了。现在......我一切都好，只是很想你。哥，你护着的小跟班长大了。”孙淮安坐在草坪上，握着酒瓶，抬头看看天空安静的云和那唯一的太阳。

“照哥，我的命是你捡回来的。我谁都可以不听，但会听你的。如果你也觉得应该这么做，那就请通过风给我回答吧。”孙淮安站起来，将瓶中剩下的茅台酒浇到碑前草上，把空的酒瓶放到墓碑前。

“这是我老家的味道，听说这值60万，你也尝尝。”

孙淮安快走出墓园的时候，在外面守着的助理赶紧上步递过来一件外套，小心谨慎地说：“先生，起风了，天凉。”

孙淮安接过外套穿上，回望了一眼身后无边的绿茵草坪，空中有风吹过外围松柏的声音，远处的天像一块巨大的蓝琥珀，云和太阳都是封存的古老记忆，岁月流转始终如一。

“照哥说你的酒不错。”孙淮安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张口就是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好，聆听的酒管够。”章程骁爽朗地笑了一声，答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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