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说得缱绻撩人，随即说完又后退两步，细细品了一下江欲燃僵硬、迷惑、羞赧混杂的神情，像是在揣摩自己的战利品。

“姐姐！”江欲燃回过神来有些恼，刚刚孟清禾的举动让他一下子回想起那夜在“聆听”喝酒时，她也是这样，不知有意无意地勾人，张牙舞爪，暧昧混沌。

孟清禾笑得弯了弯腰，“弟弟，你可太好逗了。怎么样？上次你对我用的，还回去了，还不错吧？”

江欲燃知道她是成心报复他收了打火机准备还又未还那次，一时有点无奈。他隐约感觉到孟清禾今晚状态不对，问：“怎么了？”

孟清禾指了下乐器室，“进去聊呗？我一直伫着挺累的。”

江欲燃让开身位，孟清禾进来轻轻抚摸那些乐器，神色温柔，绕了小半圈后，她在一台三角钢琴面前停下，转身问了江欲燃一句：“你会弹钢琴吗？”

江欲燃有些犹豫，其实有学过一点，但他自觉那种水平在孟清禾这摆不上台面，于是摇头道，“不会。”

孟清禾遗憾地说：“可惜。你手指很漂亮，是弹钢琴的手，应该学一下的。”

“姐姐过誉了。”

“那听我弹一曲？”孟清禾浅浅地说，像是在问江欲燃，又像不是在问他。

“姐姐要弹就弹，我还求之不得呢。”

孟清禾轻轻打开琴盖，笔挺地坐在钢琴凳上，身形舒展自然，与平时面庞总是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不同，这时她的神情格外肃穆端庄、神圣静谧。

孟清禾随着心意按下黑白琴键，指尖的旋律悠扬舒长、延绵不绝，脉脉中含有细微的起伏，飘忽不定，像要结束却又开始下一篇章。如此反复，像是微风拂草、细雨泽花，韵律间没有循规蹈矩，反而自然清新。节奏感并不强烈，一切都是细小的、零星的，带有朦朦胧胧、若隐若现的神秘感。

随着时间推移，旋律变得更加灵动流畅，轻盈而波光粼粼，像是暗夜森林中的萤火在自由飞扬，又像蔚海深处蓝洞之下那束穿过云和海的光，周围的鱼虾逐光穿行。

一曲了毕，孟清禾收了势，转过身来却见江欲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江欲燃很少这么不加掩饰地看她的双眼，孟清禾理解为这是小男生害羞、怯场。

“什么感觉？”孟清禾瞟了他一眼，移开视线去看向阳台外的景象。

“德彪西的《月光》。除了朦胧和神秘，我感觉还有怀念和忧伤。”江欲燃安静地答道。

孟清禾惊讶地看了江欲燃一眼，“你不是不会弹钢琴吗？”

“略知一二罢了，在姐姐面前，我那点东西哪里拿得出手。姐姐……心情不好？”江欲燃轻轻试探，问道。

“嗯，有点。不过也谈不上多难过，只是淡淡的，再多就矫情了。”孟清禾回道。

江欲燃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什么，那晚他们第一次在酒吧，好像也是如此。

他考虑了一下，问：“姐姐是不是心情不好就爱捉弄人玩？上一次在酒吧，姐姐也是这么……随性。”

孟清禾睁大了眼，微微点头，摊手道：“有吗？可能吧？不过，有弟弟的好处不就是这样吗？嘿嘿，没事，你要觉得这样不舒服，跟我说，我会注意的。”

孟清禾说完后站起来轻拍了一下江欲燃的肩膀。

江欲燃看着孟清禾的光洁的手指落在他肩膀，触感轻盈，像蜻蜓点水。只一下，蜻蜓就重归天空与风。

“没有不舒服，只是怕别人会误会。”江欲燃语气平淡地说，借着蜻蜓点水后扩散的圈圈微澜。

孟清禾坐在工作台旁的椅子上，有些奇怪地望着江欲燃：“误会什么？有什么好误会的？我可是把你当做弟弟，想什么呢？弟弟不会这么纯情吧？那弟弟可得小心了，往后你见到的可能会觉得这点根本不算什么。不过，弟弟也别忍着，在姐姐这，你不想，姐姐也知道分寸，不会难为你。而且，不想，一定要明确地说出来，别怕。”

“哦，知道了。”江欲燃走过来坐在孟清禾旁边，冷淡地撇嘴回道。

孟清禾挑眉：“怎么？感觉弟弟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没有！我保证没有！”江欲燃转过身子，竖起一只手掌发誓。

孟清禾瞧着江欲燃认真样就感到有趣，双手捏了一下江欲燃的脸：“没有就没有，还有怎么感觉你这些天在我这反而瘦了呢？弄得我招待不周似的。”

“有吗？”江欲燃扫了一下孟清禾的靠过来的侧脸，又移开。“可能是有点累。”说完这句话江欲燃才现一些这些天没见的倦怠。

孟清禾薅了一手他的头发，“没事，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

江欲燃最开始一动不动，任由孟清禾薅，忽然他抓住孟清禾的手腕，语气中带着心疼，诚恳地问：“姐姐累的时候知道要好好休息吗？”

孟清禾愣了一下，江欲燃只握了片刻便松了手，孟清禾收回手后干咳一声，“我当然是知道的。”

江欲燃抬头看了眼头顶简单的北欧三角吊灯，灯光明亮，澄黄的光温柔舒心。

“姐姐……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江欲燃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开口。

“想问什么？说吧？”

“为什么今晚会心情不好？”江欲燃不知道这会不会算越界，他的界和孟清禾的界不是同一条，彼此都在小心试探能够触碰的不会让人不适的维度。

孟清禾试探的是身体，江欲燃试探的是心灵。

江欲燃知道，虽然孟清禾看上去爽朗，很多时候向你展现亲昵的动作，言语时常轻佻妩媚，但她对自己的内心保护得格外谨慎。这么多次接触，你感觉她与你亲密无间，但事实上，她却丝毫不谈及自身，随时可以不带留恋地抽身离去。

他察觉到今晚孟清禾心情不好，甚至直接挑明，但他等了很久孟清禾也没有自己说为什么会心情不好的打算。反而孟清禾一而再、再而三地潜藏着想把话题转到他身上，甚至不惜对他动手动脚，暗示他才是今晚聊天的重心。

江欲燃观察了很久，这应该是她隐藏自己的惯用伎俩。但他想知道，想知道她心情怎么样，不仅如此，还想知道为什么。

孟清禾与江欲燃对视一瞬，笑着移开，“看来是没白认你这个弟弟，还知道关心姐姐了？”

果然，又是如此。

江欲燃眸色暗淡，褐色眼珠浅浅地转了一下。到这种地步，她还是没回答，又将话题引回到他身上。

“姐姐待我不薄，我当然得关心姐姐，不过如果不能知道姐姐为什么心情不好，我会比较难办，这样就不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江欲燃语气乖巧地回。

孟清禾甩手，“没事，和你没关系，你不用担心。”

“要不这样，姐姐我唱一首歌给你听。”江欲燃忽然想到。

“新歌？”孟清禾挑眉，“好啊。”

江欲燃去墙上取了吉他，回道：“不算新歌吧，就刚刚随便想的。”

他取了吉他，坐回斜放的椅子，稍微拉开了身位，清了清嗓子，边弹边唱道：

北方有场暴风雪，我在南方艳阳天。

雪花飘啊飘千里，阳光照啊照三尺。

我在南方等下雪，她在北方盼回春。

南方的列车送我来见北方的雪，

她在雪中见我笑着招手不说话。

我问她，你好吗？

她听不到，说雪太大。

江欲燃唱得欢快自如，词和吉他的旋律都是临时现想的，没有什么技巧，几乎就用大白嗓去唱，声调像说话一样。

孟清禾笑着听完了全程，边笑边摇晃着身子，跟着打着拍子。

最后的弦音落下，江欲燃和孟清禾相视一眼，嘴角上翘。

孟清禾忽然明白江欲燃想要什么，他想听雪中的姑娘“说话”。

很聪明的表达，委婉又生动，含蓄又有趣，平白如话却句句深意。

若想，就说；若不想，就当乐。他给双方都留了充足的空间，坚定地传递了诉求却又不生硬。

她觉得，自己可能捡到宝了。

江欲燃放了吉他，问：“怎么样？心情好点吗？”

孟清禾笑着回，“这可好太多啦！弟弟若不嫌我唠叨，就听一下吧。”

“姐姐是天籁之音，怎么会嫌多呢？”江欲燃笑着打趣道。

“贫嘴。”孟清禾嗔怪一句，捏了一下江欲燃胳膊，江欲燃刚开始不躲，吃痛后才侧身躲开求饶喊疼。

“让你不正经。”孟清禾呵道。

江欲燃瞥了孟清禾一眼，又揉了下胳膊，孟清禾手劲比他想得要大，还真有些疼，“也没见姐姐正经啊？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我放火，得火烧连营。算了，正经的，你不是想听我说吗？”孟清禾问。

“嗯。”江欲燃放下手，乖巧地等回答。

“我有些饿了，晚上还没吃饭呢。你去下碗面，好吃我就告诉你。”孟清禾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理由。

“好！”江欲燃笑着站起来赶紧答应，“姐姐想吃什么我都做，别说是一碗面了。”

“那……就看你厨艺如何咯？”孟清禾转了下眼珠子。

“姐姐可以趁这段时间，想想怎么说了。”江欲燃弯腰低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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