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禾逃离办公室之后，到车库取了车，在车上犹豫了一会，还是打了那个电话。

她咽了一下口水，脑子飞速旋转待会要说什么，准备了一大篇真挚动人的腹稿。

电话前提示音响了一分钟，孟清禾才等到那边接通电话。

“喂？孟清禾。”电话那头是清冷又低沉的男声，语气凉薄。

还好，还好，这次第一次就打通了。

“喂，淮安啊？你最近好吗？听说你准备闭关去写歌了，恭喜你啊！”孟清禾决定先采取迂回战术，热情洋溢地说。

“你有病吧？你还有脸在我面前提写歌？孟清禾，怎么会有你这么不要脸的人？”电话那头明显动了怒气，骂完就挂断，只留下电话提示音。

孟清禾怔了一下，其实她能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不是吗？

这么多年，应该，早就习惯了。

她对着车内后视镜勉强地挤出了一丝微笑，拍了拍脸，对自己低声说：“没事的，再打一次就是了。”

孟清禾吸了一口气，再拨了电话号码过去。这次显然没有那么好运，三秒不到就被挂断。

她执拗地再打，孙淮安还是立即挂断，反反复复五六次，直到她再也打不通——孙淮安又把她给拉黑了。

又，不是第二次，而是无数次。

每一次她联系孙淮安，一旦用词稍有不当触了他眉头，孙淮安就毫不留情地骂一通然后火速拉黑。

虽然过了一段时间，又会悄无声息地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但孟清禾下一次联系，又很难不让他生气，如此反复，拉黑了无数回。

“唉——”孟清禾叹了一口气，果然还是不行。这么多年，她尽量不去在意那件事，从来不敢在孙淮安面前提，但还是不行。

有些仇，是会记一辈子的。

孟清禾有些无奈，没办法，她活该，这算她欠他的，哪怕代价是一生，她也得受着。

君子有诺必践。

现在已经六年了，可怎么才六年啊。

“算了，尽力了。”孟清禾安慰自己，旋即又拨了另外一个号码，这个倒是响应得快。

“喂？什么事？”声音那头照样是懒散的模样。

“章程骁，我打电话给他了。”孟清禾语气平静地说。

“孟清禾，你自虐是吧？”章程骁气不打一处来，“有时候我觉得他说得也挺对的，孟清禾，你在某些方面确实挺有病的。”

虽然孟清禾没说他是谁，但他们都知道彼此间的那个连名字都不敢多提的他是谁。

“我没办法了，他又拉黑了。”孟清禾软下语气求饶。

章程骁无奈，“我都服了你了。孟清禾，做个普通人不好吗？你这么活着不难受吗？”

“我也不想找他的。西柚平台那边提出来的，我不好不答应，不然外面的人会看出来。至少不能给他们一个由头去坐实，现在的媒体都很厉害。”孟清禾回答道。

“之前我问过乔离了，他说随便用你，用得上就行。现在是2：1。”孟清禾又加了一个筹码。

章程骁吃不住，“行行行，我去，我去。你别老在扯其他有的没的。”

孟清禾这才展开笑颜，“那就辛苦你咯！”

章程骁斥道：“真觉得我辛苦，姑奶奶您就尽量少接些会和他打交道的活吧。不然，每次都是我去做中间人。”

“很累吗？中间人的滋味又不是只有你知道？我觉得还好啊？难道你不想知道乔离最近怎么样了？那好可惜啊，原来我给你递情报你是一点都不在乎。哎呦，早知道，就不……”孟清禾语调轻松，反将一军。

“哎哎哎！打住！打住！清禾妹子，清禾姑奶奶！算我求您嘞！”章程骁无奈。

“章程骁，我们四个，连桌正经的散伙饭都没在一块吃过吧。”孟清禾忽然感慨，话语中有抹不去的遗憾。

那边沉默了一会，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喟叹声，“唉——”

“以前我以为，他会接受的。即便当时他无法接受，后面慢慢也能和解，反正我们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去原谅彼此。后来发现，有些事，你不能强求别人去接受。”孟清禾低声说。

“确实。”章程骁倒是认同这句话，“谁像你这么没心没肺？你要不想，当初不……”

孟清禾打断道：“这是我欠他的。我不后悔。”

为什么？后悔吗？

这两个问题章程骁这些年问过孟清禾很多次，最开始近乎逼问，最近一两年章程骁已经几乎不再问类似的问题了。

章程骁知道，问多少次答案都一样，孟清禾就是一个认死理的人。这点和孙淮安倒是一样，两个人固执，认定一理，就决不退让。

“行，就聊到这里了。”章程骁说完挂了电话。他抬头看摆在办公桌上的照片，里面的五个人在舞台上热情洋溢、挥洒自如，彼此眼神交换，为这盛大的表演激动不已，台下人山人海皆是为他们而来。

欢呼和掌声都属于他们，都属于那个逃不掉又回不去的青春。

一支乐队，两年欢聚，五个人，六年离散，八年纠缠。

七百多个日日夜夜，他们彼此之间爱过、恨过；相信过、质疑过；热烈过、冷冽过；是知己相逢，也是旧友成敌；经历过朝辉夕阴，也忍受过寒冬酷暑；听过质疑嘲讽，也看过灯火辉煌；跋涉过千山万水，也直面过世事艰险；来自五湖四海，最终也四分五散。

当他们终于彼此信赖，情同手足；当他们终于从地下室走到万人台；当他们终于熬过那段只有彼此作伴的疯狂时光，迎来花海燕归万人空巷；当他们坚信没有什么能拆散彼此，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光芒万丈。

急转直下的命运像故意设计的陷阱，在考验中他们交出了自己潦草而珍重的答卷。

他们为彼此做出了最大努力，却正是如此，反而失去了彼此。

爱得热烈张狂，恨得刺骨寒凉。相聚时，他们是默契无间心有灵犀的伙伴，离散后，他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宿敌。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在天各一方时默默试探、打听彼此，却又傲娇地互不理睬、针锋相对。

这是贯穿了他们五个人的全部青春。

偶然而聚又仓皇散场的青春。

章程骁叹了一口气，拨通了孙淮安的电话，开口即说道：“淮安，我们很久没喝过酒了吧？你周末有空来‘聆听’，我请客。”

孙淮安沉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心有不忍，应了声：“好，不醉不归。”

孟清禾回到家，没避开高峰期路上堵，这时已经八点半了。她的身子拖着疲惫的灵魂踉踉跄跄地进了门，什么也不想去考虑，一头栽倒在客厅沙发上蒙头大睡。

睡梦中迷蒙之间仿佛拽掉了什么，直到晚上十一半才醒来。孟清禾看着身上盖着的毯子，嗅了嗅，掀开，双脚落地。她张开自己攥着的右手，掌心里俨然有一颗白色衬衫纽扣。

她很确信这颗纽扣不是自己的，那么……只有一个答案了。

她开了几盏灯，灯光过于亮，一时没适应有些晃眼，身形有些摇晃，伸手扶住墙壁才站稳，缓了几秒才恢复视线。

她照例一路摸过去，到乐器室门口停下。门是关着的，应该是不想让声音泄出来。这些天，江欲燃也时有过这么做。她侧耳想听一下里面的动静，想听有没有在唱歌，好判断这是不是个好的敲门时机。

无奈她在乐器室安了消音海绵，隔音实在太好，一关上什么都听不到。她不太信邪，左耳听不清，换右耳，这次耳朵贴得更近，几乎都趴在门上。

忽然，门打开了，她的重心不稳，稍稍往前栽了一步。

“小心！”江欲燃显然也吓了一跳，伸了胳膊出来想拦住看上去快要摔倒的孟清禾。

还好孟清禾眼疾手快紧急抓住门把手，借力稳住重心，抬眼看了下伸手拦在门口的江欲燃，轻声道：“怎么了？大惊小怪的？还拦住？我的屋子还不给进去了？”

江欲燃回过神来，赶紧放下空中悬着的胳膊，又抬起抓了一下后脑勺头发，解释道：“不是，姐姐，你听我说，刚才我是怕你摔倒才伸手的。”

“哦，觉得我会摔你怀里？还是会扑倒你？那你有点做梦了。”孟清禾背着手严肃地说。

“是挺做梦的。不是，我的意思只是以防万一，没有别的想法。”江欲燃又认真解释。

“扑哧，你怎么对什么都这么认真呢？我刚刚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是怕我摔倒，无论如何，这还是得谢谢你了。”孟清禾笑起来。

“姐姐！”江欲燃松了一口气，大声道。

孟清禾抬眉，轻佻地问：“怎么了？”

江欲燃迅速看了孟清禾一眼又低下头，小声嘀咕，“你能不能别总吓我。”

“没办法，弟弟，因为你这幅样子，让我更想逗你了。不行了，太乖巧，太老实了吧。”孟清禾笑着回，看着江欲燃旋即想到什么，又忽然说，还有一件事，“对不起，弟弟。”

“啊？怎么了？”江欲燃不敢轻举妄动。

孟清禾伸手，白皙的手掌中间躺着一颗小小的白色纽扣，江欲燃了然想拿回，她赶紧闭了手掌。

在江欲燃抬眼不解之时，她又上前一小步，微微踮起脚，将纽扣顺着手掌倒入到江欲燃白色衬衫的胸前的上口袋中。

孟清禾边放边贴着江欲燃耳朵轻声说：“弟弟，不好意思，我好像不小心拽掉了你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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