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多回到家里，孟清禾放了包，将头发散落下来，自然地微卷。客厅里没见到江欲燃，想了一下，往乐器室走去。

乐器室的门没有关上，留了一条窄逢，因而乐声都跑了出来，孟清禾还只是靠近的途上就听到了曲调。

孟清禾透过乐器室的缝隙望了一眼，只看见里面有个抱着吉他坐在地上的背影，旁边的木质地板上还有一些散落的纸笔和压在上面的饮料罐。

为了听得更清楚，孟清禾轻轻地推开乐器室的门，十分小心，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连通阳台的玻璃门推到左右两边，中间大开着的部分可以看到远处碧落色的天空一大片桃粉转橙红的渐变云霞随着微风在缓慢起舞。日落西移，习习的凉风吹得阳台上左右边角的落地散尾葵沙沙作响。

江欲燃面向阳台盘坐的地方恰巧是明暗交界处，光辉斜切，他的一半身子沐浴着阳光，一半身子隐匿在阴凉。他盘坐在褐色地板上抱着木吉他弹的这首歌，旋律简单却有一种淡淡的欢乐愉悦。

江欲燃一边哼唱一边弹奏，忽然风吹起，吹得纸张刷刷响，黑色水性笔滚到一边，有两张手稿还被吹得飘落在他斜后方，他的白色印花T袖下面也被卷起边，风灌进去微微涨大。

孟清禾松散了头发，抱着双臂斜靠在门框，闭着眼听旋律，偶尔睁开看一眼这画面，相当舒服。

一曲弹完后，江欲燃才放了拨片，侧身整理了下身旁手稿，又伸手想捞吹到在远处的纸页。他听到一声不疾不徐的步音，是高跟鞋与木地板相碰的“嘚，嘚，嘚”。此时他手还未能够到那张纸页，短了一寸。

忽然纸页腾空，孟清禾捡起迅速扫里面的内容。

江欲燃用手臂撑着身子抬头望站在光里的孟清禾，盘发后散落的自然卷在阳光下是带着闪光的棕色，嘴唇翘起的弧度完美承接散落的光，像铺了薄薄一层透明金粉。

孟清禾扫完后，手腕翻转下垂示意将纸递回给江欲燃，江欲燃朝那那张手稿伸直了胳膊才拿到。

短暂而漫长。

江欲燃收回纸后，才赶紧放下吉他，站起来，柔声说：“姐姐回来啦。”

孟清禾“嗯”了一声。朝旁边的钢琴走去，坐在钢琴凳上。

“姐姐刚才一直在听吗？”江欲燃问。

“嗯，听到一首。”

“那，姐姐觉得怎么样？”江欲燃望向孟清禾的眼睛。

“你是不是改了部分歌词？”孟清禾反问。

“是——怎么，姐姐觉得不好吗？”

孟清禾摇了摇头，“改得不错，但是你的旋律有点不够，歌很自然轻松，但记忆点不突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欲燃思忖了下，点头，“明白。”

“我觉得你层次感可以做得再深一点，可以像坐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但注意不要为了起伏而去这么做，过渡自然。”孟清禾补充道。

江欲燃忽然想到什么，背起吉他随手弹了一段，“像这样？”

孟清禾打了个响指，“对！有点那个感觉了。”

江欲燃不断地试各种可能，孟清禾在一旁说自己的感受，时不时江欲燃回嘴两句。

“这个还行。”

“不行，不行，这什么玩意啊？”

“啊？我觉得挺好的。”

“哎！对！”

“对吗？”

“这可以和前面有一段合一下。”

“好，我试试。”

……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孟清禾察觉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行，就到这里吧。”孟清禾站起来走近玻璃门前面对最后的余晖伸了伸懒腰，活动一下筋骨。

“啊？我还有好多想法想试呢？”江欲燃有点兴奋，孟清禾给了他一个方向，他现在只想尽可能不断地试。

孟清禾转身向下揉乱坐在地上江欲燃的头发。然后蹲下来，给了江欲燃一个完美的微笑，“可是姐姐饿了呀！姐姐还没做饭呢。要不你自己在这弹？”

孟清禾说完站起身来，刚站稳江欲燃就拉住她的几截手指。江欲燃诚恳地抬头望孟清禾，说：“姐姐，我饿，想吃饭。”

孟清禾答应，“行，你先在这待着，我做好了来叫你。”

江欲燃赶紧站起来，献上殷勤，表示：“姐姐，我也能做的。要不我帮你吧？”

孟清禾瞟了一眼，显然不太相信这个刚结束在学校吃食堂生涯的学生会有什么厨艺。狐疑地问：“你确定你会？不会炸厨房吧？弟弟知道怎么开火吗？”

江欲燃有些无奈，“姐姐，这肯定是会的。”

孟清禾往门的方向边走边说：“行，那就试试看吧。我先说好了，我很挑的，做得难吃我可不会吃啊！”

江欲燃收了下地上东西，“咻”地一声把饮料罐投进旁边垃圾桶，赶紧跟上，“那就试试看咯。”

江欲燃打开冰箱，东西倒是多，左右翻翻，问身后的孟清禾，“姐姐，你想吃什么啊？”

“看你发挥，我不吃的冰箱里面都没有。”孟清禾回道。

“那就做个清炒虾仁，土豆牛肉，然后紫菜蛋花汤？”江欲燃拿了一盘还没拆封的冻虾仁问。

“行啊！随你。”孟清禾无所谓，只要好吃就行。

“姐姐先去休息吧，估计还要会时间。”江欲燃盘算了下。

“那我就在客厅等着。”孟清耸耸肩，“初次做饭，要求不高，别炸了我厨房姐姐就不骂你。”

“姐姐还会骂人吗？”江欲燃开水龙头接水洗着土豆，回看了孟清禾一眼。

“那当然！姐姐不仅会骂人，还会揍人呢！”孟清禾轻轻挥了挥拳头，威胁道：“你小心点，别惹我。”

江欲燃自然笑了一下，还表现出一副害怕的样子，缩了一下身子，捏着声音说：“姐姐好凶啊！我好怕！”

孟清禾一下拍直江欲燃驼着的后背，“要演就演得像一点好吧？这一点都不诚恳。”

江欲燃挺直腰板，讨巧地回：“是，姐姐。姐姐别揍我好不好？”

“看你表现咯。”孟清禾放话，出了厨房。

孟清禾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一台音综出来看。但现在的音综真正有音乐实力的人不多，听了几个孟清禾就不行了，整个人昏昏欲睡，最后实在扛不住侧卧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江欲燃做好饭，摆好桌后，喊了一声，没人应。

客厅里电视依旧放着，江欲燃看了一眼，点评席里面有个熟面孔，乐坛的一位前辈，孙淮安。

沙发上侧趴着的人已然陷入熟睡，一手伸长垫着脑袋，另一手放在身前，长发散落，有的被压在身下，有的挂在耳廓，有的含在唇边，有的垂落在空中。双腿弯曲折了个角度，裤子上缩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一只脚抵在沙发里面，另一只脚却半吊在空中。

江欲燃伸手想摸一下她的脑袋，手伸在半空又折了回来，怕惊扰她，改为撩一下垂在空中的发丝，细长的手指轻柔地卷了好几圈，然后细细摩搓，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折断这根头发留下来。

当然，他知道这种想法荒唐可笑，最终还是松了手，任由发丝飘离，只是原本直顺的发丝在他手里这么一趟变得弯弯绕绕，但汇入其它发丝中间又看不出分毫。

像他隐秘的眷恋，无声无息地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姐姐，姐姐，醒醒。”孟清禾朦胧的意识中听到有人在喊自己。

孟清禾睁开眼，一眼看到的就是江欲燃的笑脸，心情不错。

“我睡了多久了？”孟清禾起身打了个哈欠。

“差不多半小时。”江欲燃回道。

电视里放的正是孙淮安在点评。

孟清禾看着屏幕，听电视里的人侃侃而谈，有些感慨，这幅成熟稳重的模样，完全不像是当年那个大山出来的说多一点就词穷的男孩了。倒是越来越像……孟清禾移开视线眸色黯然。

江欲燃随手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熄灭屏幕，淡淡地说：“姐姐，我们去吃饭吧。我做了好久的菜呢，你快去尝尝。”

“好嗷……”孟清禾应下。

本着当实验品的想法去餐桌“赴刑”，但没想到饭菜品貌令人意外地像模像样。

孟清禾尝了一口土豆炖牛肉，土豆软糯，牛肉软烂入味，不柴不硬，相当不错。她惊讶地抬头，“这你做的？不会是趁我睡着了点的外卖吧？哪家店，推荐一下？”

江欲燃回：“孟家店，江字招牌御厨。恭喜你有幸品尝。”

这话逗得孟清禾笑了，“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呢？这熟练度，不是第一次做菜了吧？”

江欲燃回：“我也想天赋过人，可惜只能做到熟能生巧。”

孟清禾又捡了一颗虾仁嚼，脆嫩爽滑，很和她胃口。她比了个大拇指，“多少人连熟能生巧都做不到，可以了。”

“姐姐就是天才型选手啊。十七岁就能创作出那么厉害的作品，很让人羡慕呢。”江欲燃轻声说。

“哎，那是你看到的。你没看到的地方，我可下了不少功夫。”孟清禾刨了一口饭，嚼了几口继续说：“我问你，你学音乐学了几年。”

江欲燃坦然道：“六年前开始陆陆续续看过相关的书，两年前开始尝试自己创作。”

孟清禾条理清晰地辩驳：“我娘胎里就接受古典音乐的洗礼，四岁就开始和专业老师学钢琴学了六年，声乐练了三年，自己去偷摸去学国外的摇滚放克，学了三年，期间不断接触尝试各种风格。在十七岁正式出道前，已经写过上百首曲子，当然大多数都毙掉了。你这才哪到哪呢？你所看到的天才，不过是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练习出来的。要说我有什么天赋，就是对音乐持之以恒地热爱罢了。”

江欲燃温柔地看着孟清禾，言辞之间能感受她对音乐的爱，不由感慨，“姐姐好厉害。”

孟清禾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除了我自己的坚持努力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底层条件，物质基础。我非常感激我的家庭能给我提供无忧无虑学习音乐的物质基础，我知道这一切对我有多重要。所以……所以我才会接你过来。我想试试看。”

江欲燃心里皱成一团，“试什么？”

孟清禾抬眼，“试我没看错。”

“对了，我看了下，你的作品风格还是有些单薄，你可以多尝试下多种风格，年轻时候多试错，总是不亏的。”孟清禾建议道。

“姐姐想听吗？”江欲燃抬眼盯着孟清禾翕合咀嚼的唇，艳丽诱人。

孟清禾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江欲燃干净的褐色眼眸，“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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