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你有和章程骁那边说吗？别他找不到人跑我这来要人了。”孟清禾撩了漂浮在空中的头发。

江欲燃摇头，“还没，今晚正准备说呢。”

“要不要我跟他打点一下，至少不至于你请这长假就换了你。”当初孟清禾放话的是不会去承担江欲燃为了这个机会付出的任何代价，但到底是心软，没舍得。

江欲燃玩笑着说：“姐姐怎么这么关心我饭碗？是不是每个弟弟，姐姐都这么博爱啊。”

“胡闹！”孟清禾嗔斥一句，“你当我是在世观音菩萨吗？我不过就看你……乖巧可爱。”孟清禾本来想说可怜，她确实也是本着怜惜人才的想法，但这种伤人的词还是不说为好，照顾一下还在青春期的敏感少年。

“姐姐真要觉得我乖巧可爱，万一这次没成功，就雇我在家给你做厨子，别的杂事我也能做的。不用酬劳，包吃包住就行。”江欲燃倒是认真。

孟清禾还真有点动心，但马上制止这种想法，“你才21，有大好的前程可以挣。就算我这里机会没抓好，天下这么大，你要有心，总有你的机遇。怎么能甘心在我这当个厨子？”

“在姐姐身边，即便是个厨子也能学到很多呢！姐姐是不一样的。”江欲燃回答。

“原来是抱这层打算。呵，想学东西，这点学费可不够。当然，最重要的门槛你若够不着，也没得谈。”

两人都知道那个“门槛”是什么。这次是一次考验，对江欲燃能力和心性的双重考验。

“那这几天我可得抓紧机会好好请教姐姐了。”江欲燃眼里没有惧意，反而有渐渐蔓延的兴奋与雀跃。

吃完饭后，孟清禾说要洗碗，“你做饭我洗碗，很合理。”

被江欲燃拦下，“姐姐，这些就交给我吧，你上去好好休息。”

孟清禾知道他是为了能通过考验而努力献殷勤表现自己，既然他想做，就随他去吧。

不过，孟清禾心中的天平不会因为这些而倾斜。不然，也不会这五年能签进礁石音乐的人用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江欲燃收拾完后，拨了章程骁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先开口问好，“骁哥。”

“嗯，怎么了？”

“骁哥，最近十天我应该是去不了聆听了，有点事。”

“那以后呢？”

“以后……现在不确定。”

章程骁被逗乐，“那我这里的位置是留还是不给你留？”

“我现在在孟前辈这……她说给我一个机会，十天能拿出十首让她满意的作品就留下我，帮我做专辑。”江欲燃想了下，还是全盘托出。

章程骁来了兴致，声音拔高，“你在孟清禾那里？”

“嗯，我在她家，借用乐器室，我原本的吉他坏了。”

“那你可得好好努力了。她眼光很高，不是一般人都看不上。”章程骁忽然想到什么，“不对，你在她家？”

“嗯，怎么了？”

章程骁拍了一下脑袋门，“她这人就是性格这么风风火火。把你领进来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而且，据我所知，她有喜欢的人了。”

“啊……”

“前段时间，大半夜的，她为了喜欢的人跑了小半个北京城，只为去她喜欢的人那里一趟，差点过夜，临别时还拥吻，还是我去接她回家的。”章程骁仔细回忆自己模模糊糊看到的，“她很在乎，藏得很好，看那热乎劲应该还在热恋期。你住她家期间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啊，该做的事尽力做，不该做的事别做，别触她霉头，小心点。”

江欲燃感觉自己扑通一声跳进了绵延数千里望不到尽头的冰海，刺骨寒凉，幽深漫长，了无希望。

江欲燃卡了下嗓子，眼里还是难藏住一抹化不开的痛楚，低声回道：“我知道的。”

“你好好加油，看好你！”章程骁鼓励道。

江欲燃咧了下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谢谢骁哥。”

挂了电话后，江欲燃有点茫然，心绪不宁，睡不着觉，去冰箱拿了一打冻啤到乐器室取了吉他，抱着坐在阳台的宽椅上。

高楼夏天夜里风大，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短袖。他有点难受。可能只有一点。也可能不止一点。就像海绵上的泡沫孔，远看是看不出有多少细小的空洞的，只有扎扎实实落入水里让水涨满自己的心房，才知道有多少缝隙。海绵在遇到水后才知道自己轻盈的生命会因他者变得沉重。

其实他知道这么想有点矫情，他毫无立场。在这场默剧里，不说主角，他连配角都算不上，可能只是某个转场的群演，或者只是意外闯入剧场的路人。

江欲燃沉默地喝着酒，大口吞咽着，以图通过吞咽弥补心中的缝隙。人在痛苦时总是喜欢近乎掠夺式地获取什么，用身体上的满足感分泌的多巴胺欺骗精神上的自己没有那么难受，以此一遍遍安抚那失落的灵魂。

他吹着风，想了很多，灌酒就像一遍遍尝试吞咽消解这些令人难受的咸苦的海水，慢慢地手指轻挥，将经过海浪洗刷的珍珠化作指尖的旋律一一洒落在倒成一地银水的月光下。

落下，弹起，落下，微弹起……坠落的珍珠每一道弧光，像暗恋者最后一场独自上演的圆舞曲，即便无人观礼也要完美谢幕。

圆润饱满又清脆如铃，这是他的伴奏。

他知道他不该如此。但人总是如此，无数次的重蹈覆辙，一遍遍地来回反复，明知故犯，螳臂当车。沙漠里只是偶得一滴水就会贪求汪洋，寒风中只是忽得一缕火就想拥有整个盛夏。是他太贪心。

有些梦，太逼真。有些话，太迷人。

他蛊惑了自己，也欺骗了别人。江欲燃又灌了一口酒，弹着弹着没了安宁。他知道自己被闷堵住的心必须要找到地方释放，就像发酵葡萄酒，积攒的气未疏散，木塞一撬就冲破瓶口。

江欲燃拿出手机，找到微信中“姐姐”的备注名。他手指微僵，想说很多，但挑挑拣拣后又发现什么都不能说。

最终还是打了两个字，“姐姐”。他手指一按，闭眼，发了过去。

江欲燃发过去后又萌生一丝悔意，这么晚了，人家该是睡觉了吧？即便没有睡，我又能说什么呢？我又敢说什么呢？

颓然弥漫在心头。

他心里的书页让风吹得凌乱，啪地一声不耐烦重重合上。他手指长按，撤回。真好，要是人的感情也能这么轻易地撤回删除就好了。不过，即便有哪个机会，他也早过了两分钟的撤回期吧？这么想也是枉然。

孟清禾躺在床上用手机翻看漫画，忽然见手机顶部一条弹窗信息。只有两个字：姐姐。

她想应该是江欲燃音乐上想找她问些问题，想等他说出后面的事再考虑怎么回复他。但她点开两人的对话框，没等到回复，却等到一串小灰字：“江欲燃”撤回了一条消息。

孟清禾眉毛一挑，这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问？

难道是我表现得太凶了？

头一次捡乖弟弟回来，难道自己做了什么不小心伤到人家了？

没正经当过老师教人音乐，难道是今天下午点评的时候太过犀利了？

要不？问问看？

孟清禾本着负责任的人道主义精神关怀青春期少年的心理健康。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江欲燃见摆在玻璃圆矮桌上的手机亮屏，提醒有人发信息过来。

一点开：你没事吧？

江欲燃五味杂陈，不知自己是感到幸运，还是想逃避，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自己该怎么回。也不知道孟清禾是太敏锐还是太迟钝，更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哪种语气说出来的。

孟清禾发出去，见还是没人回。本来还只是随口问一句，这下她反而觉得江欲燃有事了。她又读了一遍，好像自己的话确实有点容易引起歧义。

随即又发了一连串的话。

“不是，我是想说，你还好吗？”

“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的”

“我不介意你问，什么都可以”

“就……我也是第一次教人，教得不好，你直说就行”

“当然最好也不用太直，稍微委婉一点点就更好”

“还是说有什么别的问题？不想做饭洗碗？这个没问题，我们可以商量”

“不过你饭做得确实不错”

“认真的”

江欲燃握着手机看消息一条条蹦出来，心情好了一些。

他想了一下，回了一句：“姐姐，你失恋过吗？”

孟清禾盯着江欲燃的回复愣了一回，心里怒骂道：“臭小子，我原本还在担心是我哪招待不周，原来是你自己和别的小姑娘的事啊，害我瞎操心。”

她快速回复：哦，原来是这样。那很抱歉，没有。你姐姐我从小到大，不缺人爱，怎么会失恋？不存在的。

江欲燃哂笑，确实。

“姐姐，失恋好难受啊。”

“我好喜欢她。很久了。”

孟清禾缺乏这方面经验，不懂这种感觉。于是她想了一下，向看上去感情经验很丰富的章程骁求助。

她拨了电话给章程骁，一接通就问：“章程骁，失恋是什么感觉？”

章程骁擦了一下还未干的头发，咽了一下喉咙，再看了一眼名字确认没接错，是孟清禾。脑袋转了半天，没想明白怎么会大半夜孟清禾忽然问这个问题。

他愣了一会，问：“你是想听认真的还是调侃的。”

孟清禾觉得章程骁有点磨叽，稍稍不耐烦，“废话，肯定是认真的啊？”

“你最好这辈子别去体验的感觉。”章程骁语气凉薄，眸色深沉，回忆翻江倒海。每一次涌上那些回忆都是一次钝伤，像一种缓慢而清醒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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