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则摆摆手，示意不能说。

她抿紧嘴唇，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离开，还没走上几步，嘴角再次止不住地上扬。

今日的活比平日少，再加上顾明月的速度有所提高，夕阳西下的时候，她的活就已经做完了。

顾明月跑到容家，“咚咚咚”敲着门，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没有人开门。

淡淡的不安萦绕在顾明月的心头，但是她转念一想，容华现在可是举人，自然不能像之前一样闲散了。

暮色四合，黑暗悄无声息占据了整座城市。

今晚看不见月光。

周围院落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

容华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容华的头靠在身边的女子肩上，双手搂住她的肩，嘴里咕哝着顾明月听不懂的话。

马车驶离的声音响起，咯吱咯吱……

“明月姐？”女子见到顾明月，吓得抖了抖，支支吾吾解释道，“我……我不是有意……”

借着周围微薄的灯光，顾明月看清了女子的长相。

小乐。

“明月？”容华一听到这个名字，猛地甩开小乐，低垂的头弹了起来，“你……你知道的，我现在是举人，免不了要喝酒赴宴。”

顾明月懂事地点头，心里，一滴一滴的血从伤口掉下，她仿佛是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是那么疼痛。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呢？

小乐在一旁说道：“明月姐，你别误会，他是把我当成了你……他喝醉时，喊的全是你的名字。”

顾明月回答道：“小乐，你是个好姑娘。”

容华醒后，顾明月懂事地没有提这件事，这件事最终是不了了之了。

后来，顾明月在酒楼里见到了容华。

他穿金戴银，身上的绸缎一看就不便宜，再加上他风度翩翩的气度，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都不为过。

他的身边坐着好几个官员模样的人，他们朗声大笑，互相称兄道弟：“来，容弟，今夜不醉不归！”

容华左右各坐着一位女子，容华左手搭着左边女子的肩，右手轻抚右边女子的脸，偏偏他笑起来的样子又是文质彬彬的：“那就多谢高兄了。”

“小二，上菜。”容华旁边那个姓高的官员不耐烦嚷道，“你们是瞎了眼吗？是没看到我们在这喝酒吗？”

店小二慌忙跑过去，曲意逢迎的模样活脱脱的一只哈巴狗，他又是点头又是哈腰，就差没有给他们跪下了：“各位大人，真不好意思，只是小的现在实在是忙，请各位大人见谅！”

“哦？”高官员轻喝了一声，似乎对他的道歉并不满意。

掌柜过来了：“高县令，打搅到您和各位大人们喝酒，小的深表歉意，这样，大家交个朋友，您今天的这顿，银子全免，您看如何？”

只听“啪”的一声，掌柜脸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巴掌印，高县令捏着他的下巴，力度大的快要捏碎他的下巴，高县令冷笑道：“一个下九流的商人，也妄想和本县令做朋友？”

掌柜慌忙低下头，连连称是：“您教训的是！是小的考虑不周……”

高县令冷着脸，松开了掌柜的下巴。

他看向容华的时候，脸上又堆积起了笑容：“不好意思啊容弟，这儿的贱民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容华摇摇头，脸上是温文儒雅的笑容：“怎么会呢？高兄，能和您做朋友，是容某的福气。”

“哈哈哈哈，容弟说笑了，”高县令干笑两声又变了脸色，对着容华身边的两个女子厉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给容弟斟酒？”

女子娇滴滴地一笑，绽放的笑容是顾明月一辈子也达不到的娇媚：“是。”

顾明月眼睁睁看着面前所发生的一切，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嘴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又想起了坐在容华身边的女子：女子一头青丝，自己鬓角发白；女子细皮嫩肉，自己浑身长茧；女子的笑容妩媚动人，就算是曾经的自己，也不会有那样勾人心魄的笑。

“容弟，午时我们去红香坊听曲儿吧！”高县令殷切笑着。

容华脸上的表情变换莫测，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恢复了镇定：“那敢情好。”

“不知容弟可有想听的曲子？”

“《春江花月夜》便可。”容华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手中的酒杯滑落，醇酒溅了他一身仍未察觉。

高县令察觉到他的异样，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顾明月：“怎么？你认识她？”

容华动了动嘴唇，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支支吾吾说不出。

容华的迟疑、软弱、犹豫，顾明月尽收眼底，嘴里有铁锈味蔓延，她勾起一抹微笑，冷声说道：“高大人，您说笑了，奴婢从未见过这位大人。”

说着，她匆匆向楼上走去。等到她看不到两人的时候，一抹混浊的泪顺着她老去的面容淌下。

“明月！”一阵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来者正是容华，他一把抓住顾明月的手腕，顾明月的手腕冰冷如雪，他也没多想，“你要记住，我爱的人是你啊！”

“容大人此番行为，不怕您身边的佳人不快吗？”顾明月抽出自己的手，眉里眼里都浸着冷意。

“明月！我和她们是虚情假意的！现在官场险恶，你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会娶你的……”容华反复重复着这几个词，最后留下一句，“我是以如厕为借口溜出来的，我得马上回去了，明月，你一定要等我……”

说完，他匆匆赶下去了。

顾明月不止一次地在酒楼里见到容华。

他身边的女子换了一轮又一轮，看到她，他从一开始的抚慰，到熟视无睹，再到后来的厉声警告。

“顾明月！你能不能别闹了！都说了我和她们只是玩玩而已！而且，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我还不是为了能够尽快迎娶你！”容华将顾明月拦在顶楼，压低声音警告道。

顾明月近乎惨白的脸勾起一抹戏谑，她说：“什么十里红妆，我都可以不要，容华，你愿意，现在就带我走吗？”

容华沉默了，正当顾明月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的时候，他开口了：“现在还不行，我还没有站稳脚跟，倘若现在就娶妾，势必会对我的仕途造成影响……”

顾明月讽刺地笑了，轻声说道：“所以说，容华，你只在乎你自己。”

“不！明月！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心里怪难受的。”容华抓住顾明月的手，细细摩挲她掌上的茧。

顾明月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他的一举一动都带着满满的自私自利。15岁的她爱他，所以她可以自己骗自己，她可以为他放弃一切；可是20岁的她看透了一切，无论他做什么，在她眼里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是的，轰轰烈烈爱一场后，顾明月悲哀地发现，她的心已经凉了。

顾明月抽出自己的手，冷笑道：“容大人，您说得这么大声，不怕高县令听去了吗？”

容华果然噤声，探头向下望去，看着他畏畏缩缩的模样，顾明月轻嗤一声。

她当年到底是有多傻？为了虚妄的爱情，丢弃了自己的大好前程，白白浪费了五年的光阴。

人生在世，又有几个五年光阴可以浪费？

元历506年6月6日。

吉时。

宜嫁娶，忌丧葬。

艳阳高照的一天，男子身着一袭红衣，骑在一匹骏马上，男子的身后，有十里红妆。

周围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百姓们议论纷纷，这场空前盛大的婚礼在小小的江州可是不常见。

巡抚府。

男子噙着温和的微笑，伸手将花轿中的女子迎了下来，他举止得体，动作温柔，看起来像是爱极了女子。

“容大人和燕小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啊！”人们纷纷赞叹。

顾明月挤在人群里，看着容华骑着马从她的面前走过，他满面春风，和煦的目光随意地从她的脸上扫过。

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容华身上的红衣，红得耀眼，灼伤了她的眼睛。

20岁的顾明月不会像15岁时那样，对爱情充满憧憬，她也不奢望容华会爱她一辈子，她赌的是容华会愧疚，会给她安排一个好的归宿。

可惜，她赌输了。

天空电闪雷鸣，黑云厚的似乎马上就要坍塌下来一般，短暂的沉寂后，漂泼大雨倾泻，将顾明月再度浇湿。过了一会儿，狂风呼啸，树林被吹得哗哗响，顷刻间遍地鬼哭狼嚎，就连泥土也被冲得万分粘稠。

树林里，一位女子正在拼命挖着什么，她用粗糙的手掌拨开浮在表面的积水，又用手指刨去表面的浅土，她的指缝中，鲜血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看起来狼狈不堪。

一记闪电划过，将顾明月狼狈的样子照得淋漓尽致，滚滚惊雷四起，沉重的如顾明月的心跳。

顾明月终于触碰到了她心爱的古琴的一角，她怜惜地抚摸着制成古琴的上好良木，泪水无声掉落。

她小声念叨着：“说好会将你挖出来的，我做到了，不像那个骗子……”

说到这儿的时候，她哽咽了。

古琴在这个时候，已经被全部挖出。

大雨瓢泼，她顶着肆虐的大雨，坐在树底下，弹响了人生中最后一首曲子。

《春江花月夜》。

她有五年没有谈过琴了，指法、技巧都生疏了许多，可是这首《春江花月夜》，曾无数次的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怎么也忘不了它的每一个音符，如同一串串叹息在她的耳边回响。

她缓慢却坚定地弹响了这首曲子。

没有纷飞的执法，没有高超的技巧，在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五年前自己曲子里缺失的东西。

是情。

寄情于景。

融情于景。

她弹得很慢，却仍然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

大雨依旧纷飞，周围的叶子翩跹起舞，像是在给她伴舞。

之前如同鬼哭狼嚎的水声风声，此刻也安静了许多，像是在给她打着节拍。

她没有一个观众，但她有千万个观众。

一曲终罢。

一簇簇雨水拥入她的掌心，也不急着离去，在她的掌心里奔来跑去，待凉意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它才从指缝中流失。

她把水滴握在掌心，它却从指缝中流失，只剩冰凉的余味，仍在她的经脉里蔓延。

她的身体不太好，自从在酒楼里干苦力后，她的身体就一直不好。

淋了这场雨，她想，她或许又要生病了。

腹中排山倒海，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的铁锈味从她的喉咙中喷薄而出，她张开口，看着鲜红的液体一点一点绽放在地上，再一点一点被雨水冲刷干净。

她感到有一丝疲倦了，于是她靠在树旁，缓缓闭上眼睛。

恍惚中，她看到容华向她走来：“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她定定地看着他，在心里最后一遍勾勒他的容貌。

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记着这张脸，下辈子，一定要躲着这个人，别再傻傻地付出了。

落雨嘀嗒嘀嗒掉入江潭，泛起一圈圈涟漪，狂风卷过，涟漪无声凋零。

很快风平浪静。

只是江州的地都湿了，空气中弥漫着满满的水汽。

酒楼中，店小二向掌柜抱怨着：“这个顾明月，怎么还没回来干活啊？莫不是去偷懒了？”

掌柜拨弄着手里的算盘，又数了一下柜子里的银子，喜笑颜开，也没把顾明月没回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他随意摆摆手：“管她呢！不来的话，罚的钱从她这个月的银子里扣就是了！”

巡抚府，在欢声笑语中，容华举着酒杯向宾客们致敬。

他的身边，有一位女子正在抚琴。她生得极美，肤若凝脂，五官像是雕刻出一般，不过最让人难忘的是她的手，她的手如青葱般修长，根根骨节分明，轻抚琴弦的时候就像落入池塘的小石子一般灵动。

本是大喜的日子，她眉间却有淡淡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