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月在酒楼前徘徊，脚步顿了顿，进去了。

“这位小姐，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小二迎了上来，热情地问道。

“不，”顾明月慌忙摇头，轻声问道：“我可以来当仆役吗？”

“你？”小二审视了一下顾明月，只觉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二摇头，笑着说，“姑娘，您还是别逗我了，您这样子，估计干不了体力活。”

一朵霞云浮上顾明月的脸，一想到容华，顾明月的语气不自觉急了些：“我可以的！挑担、浣衣……我都可以！”

小二沉沉叹气，终究是屈服了：“那好吧，你先上楼，等掌柜的回来了再说。”

顾明月道谢。

掌柜的是一个看着就很精明的男子，一双鹰眼锐利地扫过，便猜出了顾明月大概是无处可去了：“既然如此，那你便留下吧。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你无用的话，我自会赶你走。”

“多谢掌柜的！”

顾明月有了属于她的房间，她倒在床上，一天积攒下来的悲伤汹涌而来，她翻了个身，眼泪打湿了床褥。

倦意袭来，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过去的前一刻，她似乎还听见楼下掌柜的说：“这气质，一看就是娇生惯养大的，怎么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她随便去哪里弹弹琴，哪怕做个最低贱的小商贩，也比来这儿做苦力强啊！”

他猜的基本上是对了，只是有一点猜错了。

她只会弹琴，只喜欢弹琴，却囿于不能再弹琴，再加上没有容身之所，她真的是已经无处可去了。

或许，对她而言，此处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了。

第二天，顾明月一睁眼，只觉头昏昏沉沉的痛，仿佛有一辆马车从她的头上压过的那般疼痛。她揉了揉太阳穴，张嘴想要说话，出口的却只有一阵咳嗽。

她搀着床边起身，刚刚起身，脑中便翻江倒海，她看着颠三倒四的房间，不知为何，脑中忽然想起了浪花一朵朵拍上碣石的华丽与壮美。

一曲《春江花月夜》蓦地在她的耳边响起。

她怔怔地坐在床边，额头上的碎发被冷汗打湿，泪流满面。

未完成的《春江花月夜》，不知她可曾还有希冀，最后将它完成？

一行清泪从眼眶滚落。

突然，门外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随之而来的是掌柜的叫嚷声：“顾明月，别以为你第一天来就可以迟到！赶快给我起来，客人已经来了！”

如梦如幻的《春江花月夜》掐然而止。

顾明月应了一声，更完衣便匆匆赶了出去。

只是，她刚刚踏出第一步，头痛得更加厉害了，四周天旋地转，朦朦胧胧的，她看不清四周的景物，她的脸颊开始发烫，身体却冷得发抖，脚软绵无力，走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般。

周围暗沉下来，她眼前一黑，接着便栽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你莫不是存心想偷懒？”掌柜大声嚷嚷，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揪住顾明月的衣领。

然后他就看到顾明月苍白的脸，皱了皱眉，责备的话脱口变成了关心的话，不过语气还是冷冰冰的：“喂，你没事吧？”

“兴许是昨日淋了雨，有些受冻了……”顾明月喘了口气，故作坚强地露出一个微笑，“掌柜，我没事，我还能干活，你可千万不要赶我走啊！”

“你这……病得不轻啊！”掌柜的手碰了碰她的额头，“这样，我给你放一天假，给你找个郎中看病，你先休息一下吧！你现在这样子也没办法干活。”

“不，不要找郎中，”顾明月一听他说要找郎中，立马急了，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时快了许多，只不过由于还生病的缘故，说的话依旧是绵软无力的，“就一天，我休息一天就好了。”

不要找郎中……

他读书还需要很多银子……

掌柜诧异地看着她，她不要命了吗？他当掌柜的这些年，见过不少贪财的，但他没见过比他还贪财的，眼前的这个女子，无异于在他认知范围之外。

不过，既然她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嘱咐了一句：“那你好好休息。”

“谢谢您……”她喃喃道。

然后掌柜下楼了，今天酒楼生意特别兴隆，他还有好多活没干呢！

楼下人来人往，富商们的谈笑声、女子的调笑声、人们的用餐声交织在一起，掌柜在这一幅美好的百宴图中笑开了花。

顾明月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息着，迷迷糊糊中，她又进入了梦乡，梦中，她还是红香坊的一员，一曲《春江花月夜》结束，台下掌声轰鸣，震得她的耳膜都快要碎了。

她站起身，冲台下鞠了一躬，微微一笑。

掌柜很快发现，他招顾明月进来是一个错误。

虽然她肯吃苦，脾气也很温和，从来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和客人发生争执，但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

他一次性能搬两箱的东西，顾明月只能搬一箱。

他无可奈何，只好让她去后厨洗盘子。

但是她洗盘子的速度也很慢。盘子都快用光了，新洗完的盘子还没有送过来。

掌柜也不是一个客气的人，当即就找了顾明月：“那个，顾明月啊，你可能不适合这里。”

眼看着对面的小姑娘红了眼眶，他琢磨了一下，决定还是把话说的委婉一些。

偏偏他说出来的又变了味：“我们这儿人实在是太多了，你看你，又没力气，速度又不快，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去别家？”

顾明月摇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可以少要一些银子。”

可以少给一些银子？那就没问题了呀！掌柜考虑了一下：“一个月一两银子可好？”

顾明月还有什么可挑的呢？她只能一味地点头，然后说“是”。

容华见到顾明月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顾明月穿着一身破烂衣裳，就算她打理得很干净，周身气度也完全不一样了。

谁能想到，这是当年红香坊很被看好的琴师之一？

顾明月敲了敲容家的门，容华很快打开了门。

见到她，他先是朝周边看了看，再伸手将顾明月拉了进来：“明月，这些天，你去了哪里？”

他说话的时候，眼里写满了焦急，顾明月笑着说：“我现在在酒楼做仆役，一个月能有一两银子呢！”

她在怀里掏了掏，良久后才掏出一两银子：“容华，你去买两本书吧！科考最重要！”

容华没有接那银子，看着她如今穷困潦倒的模样，又想起了她曾经似天仙下凡的光彩，内心被莫名的酸涩填满：“那你怎么办？”

“我没事儿，酒楼有吃有住，我用不着钱，”她将银子重重往容华手中一拍，“反倒是你，马上要科考了，营养要跟上。你去买点书，再买些好吃的，我不在的时候，你可要照顾好自己……”

听着她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的话，容华也跟着笑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他的笑容似春风般和煦，她情不自禁陶醉其中，忽然觉得自己前一个月跑东跑西的日子也顺带明媚起来了。

顾明月没有想到在酒楼里也能遇到红香坊的人。

那天，她正端着一盘菜想要给客人送去，转耳间听到一阵婉转悠扬的琴音。

《春江花月夜》！

真的是！

不会有错了！

她愣愣呆在原地，手中的菜翻滚着溅到她手上，她却像没有知觉一般，呆立住了。

店小二见她傻愣愣的神情，一双粗砺的大手猛地拍在她的后背上，他压低声音厉声呵斥：“快去上菜啊！难道你想让客人们久等吗？”

“哦，好。”她回过神来，冲小二抱歉地一笑，端着菜上前。

越靠近红香坊的人，她就越难掩盖自己七上八下的内心。

叶栀子娇俏的叫声、刘姐成熟的嗓音、小乐稚嫩的声音一窝蜂向她的耳朵挤去，她努力低下头，不想让她们认出自己。

事实证明了她的担心是多余的，有谁会在意一个仆役呢？

她将菜放到她们面前，垂着头离开。

此时，因为已经是下午，酒楼没多少人，也暂时没有活可干了，顾明月便远远站在一处，远远地看着她们。

刚刚弹琴的是叶栀子。

叶栀子弹完后，众人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艳，叶栀子将琴递给刘姐，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众人的夸奖她十分受用。

叶栀子仍然是趾高气扬的模样。

刘姐仍然板着一张脸，一张老脸缩成一团，五官挤在一处，只有看向叶栀子的时候苦脸才会变成笑脸，就连脸上的皱纹仿佛都变少了。

小乐与众人不同，几个月未见，她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朦朦胧胧有了大姑娘的美感。

红香坊是她待了十几年的地方，说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的。但是，对顾明月，对刘姐，对自己，她心里或多或少还是有几分怨气的，她恨她们不顾多年情谊将她赶了出去，也恨自己痴迷儿女情长，舍弃了自己一生热爱的东西。

店小二见她目不转睛盯着红香坊的琴师们，凑过来打击道：“羡慕了吧？人家可是红香坊的人！人家就算是戏子，也是风雅的，像你这样的，一辈子也只能肖想肖想人家了！”

他早就看她不舒服了，什么人呀，来的第一天就休息，干活既没力气又不麻利，看着他是分外难受。

他早就和掌柜背地里嚼过舌根了，掌柜也对她颇有微词，本来都说好让她滚蛋的，无奈后来掌柜不知道中了什么妖法，找她商量了一下后又反悔了，最后竟让她留下了。

他故意用最恶毒的话抨击她，他都已经想好了她哭哭啼啼的样子了，不料她只是嘲讽地一笑：“您说得对。”

他顿时像一拳打在棉花下，被卸下了所有的力气。

自从顾明月在酒楼做工后，就很少见到容华了。

酒楼的活很累很苦，她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瘫倒在床上，清冷的月光透着窗户洒下，悄悄抚慰她疲惫的身心。

她闭上眼睛，用心灵感知月光，身上是酒菜的酸臭味，脑海里浮现的确是那天朗月高照，她坐在竹林中抚琴，周围是低沉的虫鸣声，曲罢，她抱着心爱的琴走出竹林，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江，耳边是江涛拍案的哗啦声，她踩在白沙上，一串笑声从她的口中飘出。

常常，她想着想着，泪水就会无声掉落，打湿她的床褥。

顾明月见到容华，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了。

阴雨季节，酒楼里生意寡淡，再加上明日是乡试了，顾明月同掌柜请了假，去了趟容家。

容华褪去了一身破衣，一袭白衣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补丁。

“真好。”顾明月理了理容华的有些皱了的衣领。

容华眉里眼里都是笑：“明月，我中了！我终于中秀才了！”

“恭喜！”她也是由衷替他感到高兴。

“多亏了你的好运！”容华也不嫌弃她满身的酒臭味，抓住她的手，一字一句说道，“明月，待我功成名就时，就脱了你的奴籍，十里红妆迎娶你。”

“傻瓜，”顾明月羞赧一笑，“脱奴籍哪是这么容易的事情？我只要给你当个妾，一辈子躲在你的屋檐下，我就心满意足了。”

“明月，你的手怎么……”容华看向自己抓着的那只手，那只原本白嫩修长的手已经生满了老茧，变得坑坑洼洼的。

顾明月一惊，猛地缩回自己的手：“没事……水泡多了就成这样了。”

现在，这双手，怕是再也无法弹琴了吧。

“明月，明日便是乡试了，有你的祝福，我一定可以中举人，你等着我的好消息吧！”容华信心满满地说道。

顾明月笑道：“好。”

顾明月没想到，容华中了举人的消息竟是先从客人的口中得知的。

顾明月那个时候正在上菜，一听这个消息，真心替容华感到高兴，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上了。

她心里高兴，跑得也比平时勤快了许多，平时寡淡的神色今日居然像阳光一样绚烂，看到她的时候，掌柜嘟哝了句：“发生什么事情了？瞧把你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