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喧嚣又嘈杂，四处都是喝酒逗乐的声音，她却像屏蔽了感知似的，一心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中。

如果顾明月在的话，一定能分辨出来，女子是小乐，她弹的正是《春江花月夜》。

《春江花月夜》是一首由欢快转悲凉的曲子，按理来说是不应该给婚礼做配乐的。

偏偏小乐一定要选这首曲子，容华也就由她去了，至于其他人，听不出铮铮乐声里的悲壮，也是正常的。

容华的头一沾上床，便昏昏睡了过去。

忙活了一天，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的嘴角还洋溢着一丝微笑。

窗外，一轮孤月挂在天边。周围没有星辰闪耀，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似要将它吞噬。

月照江面，另一轮月嵌在江水里，天上的月看起来才不是那么孤单。

可是镜花水月，又能维持多久呢？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容华俊秀的脸上，他闭上眼睛，睫羽微颤，许久未见的顾明月悄然入梦。

“明月，”容华在梦中说道，“你再等等，等燕家的风头过去了，我便娶你。”

不久后，一队人马冲进了小树林，点燃了火苗。

火一碰到树，便像吞了助燃剂一般，熊熊燃烧着，大有吞噬万物的样子。

“快快快，容大人不喜这片树林，烧了便是，你们可别磨磨蹭蹭的，当心掉脑袋！”带头那人说，又投了一个火把进去。

浓烟滚滚，飞鸟惊起，它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它们待了好久的地方会被火烧掉。

容华，他曾说过要烧了这片树林，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后来，江岸上再没了树林，就连曾经蓬勃生长的野花也一朵接一朵地枯萎了。

江岸上光秃秃的，只有细腻的白沙与清风作伴。

没了树林陪伴的江水，孤零零地处在两岸的中央，如同一汪巨大的眼泪，凄惶地让人想要落泪。

夜晚，月色皎皎。

容华躺在床上，怀里拥着他成婚不久的新婚妻子，梦里的他，怀里却拥着另一个人。

他说：“明月，你再等等，等我这阵子忙完了，我就能娶你了。”

燕南桐是当地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可近日，她却因不愿嫁给容家大少爷容华和父母闹得天翻地覆。

一连就是好几天。

这件事情的转机是燕太师的病。

燕太师的病来的悄无声息，当燕府人意识到他生病了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病重在床的地步，平时咳嗽也会咳出血来。

总而言之，燕太师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他把燕南桐叫到床边，握着她的手，喘息着说道：“小桐……燕府……燕府就指望你了……”忽然，他像是噎住了似的，翻着白眼，沙哑的嗓音里有浑浊的回音，他张大嘴，鲜血滴滴答答从口中流出。

燕南桐这才发现，她的父亲——燕府的顶梁柱，快要倒了。

他的头上怎么会生出那么多的白发？

父亲病重，她这个做女儿的，帮不上一点忙就算了，还和母亲置气，给他添乱。这样想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占据心扉，燕南桐握着父亲的手，发现他的脸色差到极点，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饱经风霜的脸是惨白惨白的，就连嘴唇也是病态的白色。

“爹！”燕南桐哭喊着，冲身边的侍女喊道，“郎中呢？快叫郎中！”

燕太师摆摆手：“不用了……为父的病为父自己心里清楚……可是小桐……小奈他……是个好孩子……”

容华就是先前那个来燕府提亲的公子，其为人温文尔雅，对燕南桐一片情深，更重要的是，他是容府的嫡长子，而容府权势滔天，完全不输给全盛时期的燕府。

燕南桐哭着说了声“好”，她知道父亲最在意的是什么，而她，不想再让燕太师担心了。

果真如此，听到她的话后，燕太师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他用力抬起粗砺的大手，轻抚她的后脑勺。

燕南桐垂下头，眼泪砸在了地上。

燕南桐的让步并没有延缓燕太师的死亡。在一个平常的不能在平常的早晨，燕南桐像往常一样，顶着早晨独有的朝阳，影子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她走进父亲房中，手中还端着刚刚热好的草药。

草药的苦香味遍布整个屋子，燕南桐轻轻翕动鼻翼，笑着说：“爹，来喝药了！”

自从她答应了这门亲事后，她就再也没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委屈的神色。从前那个闹得天翻地覆的燕南桐仿佛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燕南桐，她孝顺，对燕太师和燕夫人百依百顺。而且众人发现，她好像很少哭了，现在的燕南桐的脸上永远都是一副坚强的神情。

燕南桐轻轻点了点燕太师的胳膊：“爹，喝药了！”

燕太师闭着眼睛，神态安详地像睡着了一般。

“爹？”燕南桐的语气里染上淡淡的焦急，她伸出手探探燕太师的鼻息，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药碗从手中跌落。

“哐当”一声，碗四分五裂地炸开，草药溅湿了燕南桐的裙摆，燕南桐像是毫无知觉一般，跪在燕太师的床前痛哭。

人人都说那日燕南桐的哭声惊天地泣鬼神，从中可以听出燕南桐对燕太师浓浓的情谊，这只是一点，他们不知道的是，压抑了多日的燕南桐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自此，情绪宣然而下。

他们担心燕南桐会一蹶不振，但事实很快证明，他们多虑了。第二天，燕南桐便抹干了泪水，脸上挂着他们熟悉的坚韧，打点起了燕府的事物，一袭白衣飘飘洒洒，行事间颇有燕太师的风范。

与燕南桐相反的是燕夫人，燕夫人吃饭的时候忽然咳出了血，郎中一查，她思虑成疾，竟染上了和燕太师一样的怪病。

此病……无药可医。

尽管燕南桐请来了最好的郎中，尽管郎中用上了最好的药，燕夫人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很快便奄奄一息了。

即便是先前和燕夫人吵过闹过，在生死面前，先前的种种恩怨都不算什么了。燕南桐跪在燕夫人病床前，端着一碗草药，先拿汤匙舀了一勺，小心翼翼放在唇边吹了吹，再送入燕夫人口中。

“小桐，你一定要记得……嫁去容府……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说什么不想嫁甚至逃婚……不然……就算小奈再爱你……也保不住你……”她双唇翕动着，有气无力地说着，老半天才挤出一句。

燕南桐点头，眸中有泪水在翻涌：“女儿知道了！”

燕夫人说道：“你……你保证……和小奈好好过日子……不然……不然我死不瞑目……”

燕南桐无意识地向后移了一步，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厌恶，内心第一反应竟不是悲伤，而是澎湃的、翻滚的叫嚣声：您能不能别再逼我了？

燕夫人敦促道：“你……你快点保证啊！难道你想让我死了也不得安心吗？”

燕夫人语气是柔弱的，可说出来又是步步紧逼，她说的保证，自然不是随便说说的，她说了保证，燕南桐必须发毒誓才行。

燕南桐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孝的想法通通抛之脑后，她举起右手，手指向上，坐发誓状：“苍天在上，今有东齐人氏燕南桐，愿与容公子容华结为夫妻，有难同担，有福同享。若有私心瞒夫，天地鉴察不容，不得好死，遗臭万年！”

燕夫人终于闭上眼睛，安详地离去了。

燕家，自此，只剩下燕南桐一个嫡系子女了。

明明燕府仍是人生鼎沸，四处都是来来往往的侍女，燕南桐却有了孤身一人的感慨。

有些夜晚，燕南桐会倒在躺椅上，清辉洒下，晚饭袭来，燕南桐置身事外，以局外人的姿态，静静地看着来往的婢女，眼中染上一丝柔和。

“燕小姐，您放心，您的身体很健康！”郎中把了把燕南桐的脉，说道。

燕南桐点头，她的额间绑着白绫，眉眼间多了庄重和成熟。

晚风袭来，燕府上绑着的白绫随风起舞，燕南桐立在燕家灵堂里，一脸肃穆地冲灵堂里的牌位磕了三个头。

侍女们近期都在谈论燕南桐的异常，燕南桐的一举一动依旧和从前一样，但好像有什么地方又不一样了。

不过，细细想来，若真有什么地方不同，那便是燕南桐请郎中的频率逐渐上升，从三天一次，到两天一次，再到现在的一天一次。

三年中的一天，燕南桐变卖了她所有的首饰，遣散了家中所有的奴仆，只剩一个忠心耿耿不愿离开的嬷嬷。自那以后，偌大的燕府空空荡荡，仅剩两个人了。

燕府一时间安静了许多，空空荡荡的府邸委实有些瘆人。晚风吹得鬼哭狼嚎，和长长的指甲刮过玻璃一样刺耳，屋棱上挂着的白绫闻风而起，飘飞的白布似吐着长长舌头的女鬼，看着便令人闻风丧胆。

燕南桐从小就怕鬼，如今越发的害怕寂寞，她让嬷嬷去集市上买了一只小雀，将它的笼子挂在窗边。小雀鸣声清脆悦耳，给空空荡荡的燕府添了几抹生机。每当嬷嬷不在的时候，她便逗弄那只小雀，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天空，估摸着时间。她看天空的频率越发频繁，当她看到太阳依旧高高挂在天际的时候，她会默默地长叹。

她想，等她适应了孤独的生活，就放它离开，给它自由。

窗外有一株梧桐树。燕南桐最喜欢的便是梧桐树，其中一个原因是她的名字里面也有一个“桐”字，另一个原因是梧桐叶的颜色是绿色，形状呈心形，会令她想起生命的律动。

这个时候，她会看向那只雀儿，它则苍穹有力地鸣叫，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燕南桐打扫着雀儿翅膀上掉落的羽毛，欣慰地笑了。

她动了一辈子不放它走的念头，她想让它一生一世都伴着她，那个时候，她想她是病了。

太阳东升西落三年载，三年的守孝期晃悠悠地过了大半，三年里，燕南桐几乎是闭户不出，所有生活必需品都是嬷嬷去集市上买的。

雀儿变了，它不再乱蹦乱跳，而是终日郁郁寡欢。大片大片的羽毛从它身上脱落，它一连好几天都食欲不振，即使它瘦到了皮包骨头的地步，仍然只是随意啄了两口便搁置一边，即使摆在它面前的是它以往最喜欢的粮食。

燕南桐叫了郎中替它看病，郎中诊治一番后，说：“这是心病，它是想家想同伴了。”

燕南桐沉默了一个下午，没有去逗弄那只雀，也没有放它离开。

三年的守孝期到了，门外来了不速之客。

燕南桐皱眉看着登门拜访的容华，眉眼间有被打扰到的厌烦：“你来干嘛？”

一颗冰冷的心浸透了孤独以后，就会渐渐习惯孤独。如今被众人簇拥，反而会有被打扰了清净的感觉。

容华上前，抓住燕南桐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小桐，我们把婚期定下来好吗？我查过了，本月6号，是个吉祥的好日子……”

燕南桐的眼里掠过一丝挣扎，她本想直接拒绝，但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于是她犹豫了。她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不知道……你让我再想想……”

“别再拖着了，小桐，你也不想让伯伯姨母九泉之下还为你的婚事担忧，对吧？”容华看上去很是急切。

燕南桐忽然间笑了，口出惊人：“可是，你就不怕我患了和父母一样的怪病吗？”

容华猛地倒退一步，他离得远了些，他观察燕南桐的神色，见她面色红润，神态虽然疲倦但不显病态，不像是染了病，于是他再度上前，一双桃花眼风韵流转：“小桐，你放心，不管你成了什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

燕南桐点头道：“那好。”

容府家大业大，人生巅峰，想必成亲以后，有了亲人的她就再也不会孤独了。

燕南桐用手指轻轻触碰雀儿的喙，雀儿长大了许多，现在这个时候的雀，已经从小雀长成大雀了，它用喙轻啄她的手指，酥痒的触觉让她有些想笑，她安慰它说：“你放心，等我去了容府，就还你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