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的花零，没事的。”她落寞地说道，阳光从天空洒落，落到她长长的睫羽，给她明媚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我发疯地想，倘若连项链都不能买给我心爱的女人，那我赚钱还有什么意义呢？想到小薇无欲无求地跟着我，却连一个名分都得不到时，一腔热血倒流进了脑部，趁着热血还未褪去的空隙，我咬咬牙，从包里拿出一张信用卡：“没事的，喜欢咱就买，一条项链我还是买得起的。”

“花零你真好！”她搂住我的脖子，在我的脸上“吧嗒”印下一个唇印，如果说吻有味道的话，我想刚刚的那个吻一定是甜甜的，和小薇一样甜。

出于愧疚，我到家的时间比平时早了许多，这个时间段江清茶还没到家，我想了想，第一次系上围裙，走进厨房，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醋溜白菜……做完后我将菜端上桌子，坐在餐桌旁，等江清茶回来。

“哐当”一声，门口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江清茶回来了。她的头发很明显的有打理过的痕迹，先前直直的长发被海藻般的卷发所取代，我一时失声，因为我想到了小薇，小薇比江清茶更适合这个发型，她是一棵天然的海藻。

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一天，小薇说她的奶茶店临时有事，要去加班，于是我更早地回到了家，做好了三菜一汤，等江清茶回来。

这已经是我的习惯了。

可是江清茶回来得很晚，而且她回来时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递给我一张白色的纸，笔直的长发被高高抓起，语气淡漠得不像是江清茶：“纪花零，我们离婚吧。”

“为什么？”我大惊，是的，我的情绪里只有惊讶没有难过，“难道我对你不好吗？你看桌上的饭菜，这些都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为我？”江清茶一声嗤笑，指着桌子上的醋溜土豆丝说，“那你知不知道，我不喜欢吃酸的？”

“难道你没有看到，我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些菜吗？”

“纪花零，我不想把话说开，我们离婚吧。”

说完，她挑眉看我，她的眼睛很是普通，远远没有小薇的眼睛明亮，可是在一刹那，她眼里的光芒覆盖了我心中的角角落落，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想法，通通在她眼睛的光芒下现出了原形。

我没有说话，提笔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离婚后的我很是开心，我欣喜地抓起离婚证，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我要跑到小薇的面前，然后当面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我要和她说：“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不料小薇递给我一张刷爆了的信用卡，轻飘飘地甩下一句：“我们分手吧。”

“轰”的一声，我的脑中炸开了一朵蘑菇云，蘑菇云掀起的飞沙走石轰隆隆地、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拍打着我的理智，我呆呆地立在原地，看着小薇那张美到极致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小薇看我的眼神分明是悲悯。

小薇转身就走，我甚至没有追上去的勇气。

后面的日子很是难过，我终日蜗居在家中，蜷缩在一个封闭的、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空气中漂泊着悲伤与无助。无论我看向哪里，小薇绝美的脸都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像棵海藻般摇摇摆摆，挥之不去。我眯起眼睛，往昔记忆夹杂着泪水浮现，心口抽搐，冰冰凉凉的疼痛。

债主一遍又一遍地给我打电话，我一开始佯装没有听见，后来次数多了，我干脆直接关机。可这只是开始，上门要债的债主多如牛毛。一开始他们还会好声好气地向我要账，可是当他们发现我真的没有多余的钱财的时候，他们就会骂骂咧咧，砸起屋里的家具，砸就砸吧，反正屋里也没什么家具可以砸的了，我主要是嫌他们烦，他们扰得我都不能一心一意地怀念我和小薇的曾经了。

我想，我该搬家了。

搬到一个没人找得到我的地方。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灯，昏黄的灯光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我被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男人吓了一跳，只见他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下眼睑浮现出青黑色的半月牙形状，最让我害怕的是他的眼睛——我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女人，那是一个拥有绝美容颜的女人，而我害怕看见那个女人，她会让我回忆起一些不太愉快的经历。

或许我该出去走走，顺便，换个心情。

街上都是人，挤挤挨挨的人，一眼望过去，尽是乌压压的人头，而我独自一人走在街上。在我回家的时候，我第四次遇到了柳如今，苍白的脸，苍白的唇，苍白的声音，苍白到颓废。

我莫名想到了自己。

由于距离的缘故，我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我向家的方向迈了几步脚，凑得近了些，才听清了她的话：“请问，这个大蒜能便宜一点吗？”

她伸着脖子，神态散漫，倨傲地如同一只白天鹅。

我哑然失笑，即便是到菜市场讨价还价，她的举动还是那么的端庄优雅。

我本以为她是不记得我的，因此我没有在她的身边多做停留。可是她叫住了我，脸上闪过一丝红晕，语气却不冷不热：“对不起啊……那天之所以没和你握手，只是因为我不好意思罢了……绝对没有半点嫌弃你的意思！”

哪天？这几天的日夜颠倒，导致我的记忆都有些混沌了，而我在被尘土掩盖的记忆里奋力挖掘，好不容易挖掘出了那天的事。

我笑着点头，表示我接受这个道歉。按理来说，我应该再客套一下，询问她的近况，可是我看了看她的衣着，我似乎不用问了，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在街的那一头，我的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但我能认出她的头发，那是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如海藻般的头发。此刻，那如海藻般的头发紧紧簇拥着一个锃亮的脑袋。

脑袋的主人递给她一个名牌包包，她转过头，冲他炽热地笑着，笑容妩媚甜美，是我曾经多次看到的那个笑容。

都到了这个时候，我当然能分辨出小薇的笑容，她和曾剑一样，笑容是分很多层的。所有的棱角，所有的凶险、所有的恶毒，通通都隐藏在表面的那一层甜腻的后边张牙舞爪，我们永远都看不到后边张牙舞爪的东西，我们只能看到她表面的那一层甜腻。

忽然，一个念头在我的心底疯狂滋生：冲过去！抓住她！这个念头在我的血管里高歌，和我的心脏共振，然后塞满我的整双眼睛。我盯着远处的人，慢慢的，慢慢的，她的轮廓模糊成一个缩影，只有那一头浓密的似海藻一般的头发仍在风中摇摆。

“滴滴滴！砰！”

喇叭声铺天盖地涌来，从我的耳朵里进来，喇叭的呐喊声塞满了我的头颅，与我的血液一起奔流。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这时我的身体似乎被什么东西撞击了，我轻盈地飞了起来，再重重地坠地。温热的液体从我的口中鼻中四肢中一起涌出，在我的耳朵里鸣叫。我能感受到我的身体在发烫，它已经烫到我难以忍受的地步了，我想撂开我的外套透透气，可是我做不到，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的胳膊。

静默了好一会儿后，尖叫声此起彼伏，现场既喧闹又寂静，与我的距离恍若隔世。我瞪着眼睛，看着血红色的人来来走走，好奇、惊讶、害怕的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他们的面容渐渐模糊，我的身体也渐渐冰冷，所有尘世的喧嚣也渐渐归于平静，所有的爱恨情仇也渐渐离我远去……

我阖上眼，内心是从未有过的安宁。

不知什么时候——或许是阳光照耀大地的时候吧——我的点点知觉随着阳光一同聚集在泥土上，慢慢渗透尽泥土，回到那具棺材里。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具泥泞而破碎的棺材。我的肉身就蜗居在这样一副黑色的、幽暗的棺材里，棺材则蜗居在一层黑色的、幽暗的泥土里。

刚刚似乎刚下了一场雨，遍地都是水洼，我动了动双脚，飘了起来，和地上的水汽一同飘到空中，远远地看着地上和蚂蚁一样渺小的人类。

褪去了人世间的罪恶，我的身体也是从未有过的轻盈。

……

“看在你也是受害者的分上，我再给你一次选择，”老妪用她手中的拐杖敲了敲石砖，再用拐杖指了指远处急于渡桥的人，“你可以选择忘掉一切，和他们一起，开启一轮新的旅程。”

她再用拐杖指了指旁边的那棵柳树，脸上的笑容仅仅浮于表面，就连语气也是轻飘飘的，似乎我的回答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又或者，成为奈何桥的一员，看着他们从这里经过？”

一个女孩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她有着一头乌黑柔顺的头发，经过的时候还能闻到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冲我笑，笑容憨厚可掬，两颗小虎牙俏皮地探出脑袋。

花丛本就不该被苔藓覆盖，哪怕是生于荆棘之地，它也应该挣扎着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我张了张口，决定性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嘴里冒出。我抬腿向自己的归宿走去。

灰白色的石砖在我的脚下咿咿呀呀，唱着一曲肝肠断。

而我的脚步格外轻快。

“啧啧啧。”脱离了位面的苏悠悠摇摇头，“又是这种始乱终弃的戏码。”

“下一个位面。”

江岸边，暮色苍茫，旁边的树林被黑暗笼罩。

天上，清冷的月孤零零地挂着；江中，浸透着同样清冷的月。春风来，江水上圈起阵阵涟漪，江中的月也被搅碎了；春风走，江水渐渐恢复了之前的平静，连带着江中的月也恢复了之前的皎洁。

一位身着臃肿棉衣的年轻公子捧着一卷书，春天的夜晚有些寒冷，因此，他的棉衣也不显突兀。他站在月光下走动，边走边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书，口中念念有词：“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他抬头欣赏着这清风皎月，不由感叹道：“如此良辰美景，倒真是应了这句诗。”

他叫容华，一介书生，家中父母双亡，身为平民的他，只能通过科考这条路实现他的理想抱负。

就在这时，树林里传出的琴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琴音先是婉转悠扬，容华听出了少儿时无忧无虑的快乐，婉转悠扬的琴音不一会儿便暗了下去，偃旗息鼓了一阵子后，高亢凌厉的琴音再度响起。急切的琴音如瀑布落下般激烈，如玉盘跳珠般清脆，如千军万马过独木般勇往无前。

容华听着听着已然是泪眼朦胧，联想到自己壮志成成，却只是空有一身才华。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自己，为何不能像琴音所寄托的希冀那样，走上仕途，拿自己的一身本领，为官，为安定天下献上一份力？

容华有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冲动，他不想破坏周围环境酝酿出的美好氛围，也不想打断令他共鸣的琴声，他只想见一见抚琴的人，想到这，他将一卷书藏入袖口，摸黑向林子里走去。

远远的，他看到林子深处有灯火闪动，他拨开顽皮地想拿走他头上那顶破烂的帽子的树枝，抬脚向里面走。

他蹑手蹑脚地走着，脚步不自觉踩到树枝，发出“咯吱”的响声，清脆的声响使他情不自禁地抖了抖，抖动的时候又不小心撞到了树梢，正巧树枝上停留着一只乌鸦，被惊扰了的乌鸦冲他嘶鸣一声，展翅飞离。

他心虚地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过，好在琴音并没有停下，他想，弹琴的人估计没有听到他弄出来的动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