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了一跳，我首先别开目光，看向依偎在我身边、紧紧拽着我的小薇。我的第一反应是想要逃离，可是我转念一想，曾剑的车装有单向透视玻璃贴膜，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想到这，我顿时安定了不少。

车停了下来，我打开门，走了出去。江清茶的目光牢牢地钉在我的身上，似乎要在我的身上戳出两个大洞，沉痛得几乎要让我窒息，她的目光像一只吐着蛇信子的响尾蛇，释放着我看不懂的讯号，可是我知道它危险而且致命。

幸好这时曾剑摇下了车窗，我清清楚楚地看到江清茶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我们仨不约而同地吐出了如释重负的一口气。

“晚啊，嫂子！花零今晚和我们玩得有些晚，嫂子你不会怪我们这些兄弟吧！”

江清茶笑着摇摇头，扶住我摇摇欲坠的身体，我靠在她的肩头，沉重的酒气不自觉地扑在她的脸上。即便我喝得有些糊涂了，可我感觉得到，她冰冷的身体分明是抖了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曾剑在车窗后招手，笑容大方得体；我还特意看了看后窗——那是小薇坐着的位置——后窗没有打开，曾剑贴的单向透视玻璃贴膜质量很好，从外面看，真的一丁点都看不见里面坐着的人。

兴许是幻觉吧，今晚的酒真烈，下次要告诉曾剑，别用那么烈的酒了。我想。

车的闪光灯闪烁了两下，我想到了海里的发光虫和小薇的眼睛，它们是一样的勾人。而江清茶拖着我，一步一步走到家中。她让我在门口等一会儿，她去给我拿换的棉拖鞋；我看着她进了房间，好半天没出声；我在门口等啊等，等了好久才等到手里攥着棉拖鞋的她。

她给我换上了舒适的棉拖鞋，接着伸手去拿我身上那件沾染着酒气和香水味的外套。我耍着酒疯不愿意撒手——上面还留有小薇甜甜的香味儿——后来我拗不过江清茶，也就随她把这件外套拿走了。

江清茶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笑容仅仅浮于表面，就连语气也是轻飘飘的，似乎我的回答对她来说根本不重要。我曾两次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次是在我向她求婚时，她明明睁着一双泪眼婆娑的眼睛，却挺着一张僵住的脸，轻飘飘地问道：“你会一辈子爱我吗？”

那个时候我爱她，也爱极了她这副为了面子伪装成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小女孩儿心性，可是现在我不爱她了，甚至可以说有些厌倦了——我能愈发强烈地感受到这一点——因此，我现在连带着厌烦她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无聊把戏。

“我会一辈子爱你。”

江清茶信了，我从她的眼睛里便能看出来她信了，可是这个单纯到愚蠢的姑娘却忘了，承诺生效的前提是爱啊。

江清茶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肿了，她瞪着一双肿了的眼睛问我：“你晚上和谁一起喝酒？”

真难看，交错的血丝布满她的眼睛，眼皮上的乌青在冰冷的白炽灯的审判下显得格外明显，一点也没有小薇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好看，我这般想着，嘴里却好声好气地回答：“和几个兄弟。”

本来我的话说到这里也该说完了，可是埋藏在血管之下奔流的血液似乎有沸腾的征兆，隐隐的不安敦促着我多说了几句：“除了曾剑，其他都是你不认识的人。”

“好，我相信你。”江清茶说完后便扑了上来，头牢牢地压在我的肩膀上，着实硌得慌。她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衣服，将我肩膀上的布料染上一大片冰冰凉凉的液体，她的泪水渐渐地从我的衣服上逐步蔓延开，将我吞噬在无边无际的泪海之中；而她的头发则牢牢地缠住我的脖颈，逐步收缩，掐得我喘不过气来了；各种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或许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我的眼前出现了诡异深邃的黑色漩涡，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张着的大大的嘴巴，目标明确地要让我命丧于此；与此同时，她的头发从我的脖颈处慢慢往下包围，锁住了我的脚踝，像一株株张牙舞爪的海藻，看似美丽实则危险，而此刻，它们用力挥舞着妖娆的身躯，杜绝我想要抽离的妄想，坚定地想要置我于死地。

奇诡的色彩一层一层扑到我的眼前，我的身子早已不受我的控制，在汹涌的波涛中飘飘荡荡、沉沉浮浮，我仅剩的印象是我仰着身子漂在水面上，像只搁浅了的鱼一般吐着泡泡，身体阵阵发烫，过了好一会儿，我似乎是从无止境的深海中抽离开了，我的身体褪去了温度，也褪去了那种身为人的沉重，我浑身轻盈地飘在空中，空气中弥漫着舒坦。

突然，胃部的抽搐将我拽回了现实。我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那个布满泥土与尘埃的人间，轻盈瞬间褪去，沉重爬了上来。而我的胃“噼里啪啦”地尖叫着，就是那种被烧得焦黑的金属所发出的声音，难受瞬间涌了上来，吞没了我，我从冰冷的沙发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厕所。晚上的酒，小薇夹到我碗里的菜，江清茶煮的粥……一股又一股的苦水混合着还没消化完的固体从我的嘴里喷洒到洗脸槽，我发狠地呕吐，差点连我的胃也要一块儿吐出来了。

“花零！你没事吧！”江清茶的声音像是隔了千年，听着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朦胧感。

“刚刚看你晕倒在地，吓坏我了……你没事就好……”她用担忧的目光看我，这加剧了我的负罪感，我别过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她将一碗白开水送入唇边，吹了吹再递给我。我扶住墙角，半撑着身子靠在墙面上，然后我接过她手中的白开水，一碗白开水下肚，恶心感倒是缓和了不少。

我在那天晚上加了小薇的微信，和小薇闲聊已经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越聊我越能体会到小薇不经意间散发出的那种魅力，那是我在江清茶身上从来都没有看到过的魅力。我每天都比前一天更加迷恋小薇，对于我而言，小薇她就像是神坛上站着的高高在上的神女，是我可望却不可及的存在。

谁能想得到，神女也有跌落神坛的一刻呢？

“花零，人间，速来。”

这些天我和曾剑养成了比以往更加深厚的默契，我从他那里知道了许多关于小薇的事情，比如小薇爱吃酸，小薇在这个城市里孤苦伶仃，没有亲人，小薇在一家奶茶店打工，靠着微薄的收入养活自己……

我急急忙忙起身，拎起五十块钱淘来的假名牌包出门，我以为江清茶会叫住我，或者是在我身后唠叨几声，可是她没有。对于这异常的缄默，我并没有多想。后来我才知道，原来自这一刻起，我和江清茶的故事已经徐徐开始走向尾声。

我走到街上，时节正值素秋，树叶在风的吹拂下乱舞，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独自挂在高空，尖锐的树梢仿佛要捅破这乌蒙蒙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飞鸟驻足在上面，蹦蹦跳跳，哀鸣几声，然后振翅飞向另一根树枝。

坐在出租车的后排，我打开车窗，让晚风灌进，缓解了车内的闷热，这时我看到街边走着一个人，她正在说话。她有着苍白的脸，苍白的嘴唇，就连声音也是苍白的。她的身形臃肿了许多，像是一个膨胀了的气球。她的举止依旧优雅得体——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与生俱来的风度，她没有把它们丢弃。

我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任由疾驰的出租车把她丢在后边。我对这个我只见过两面的女人没有丝毫的好感，像她们这样的富家千金，老是有数不清的情绪。她们像是会变脸一样，上一秒还是兴高采烈的，下一秒又雷霆大怒——你永远也猜不透她们下一秒会是什么情绪。

我走进那座象征着纸迷金醉的酒吧，酒吧的牌匾似乎比之前大了一圈，“人间”两个大字恢宏有力，但是又似乎是在讽刺着什么。

欲望与罪恶的气息扑鼻而来，吵吵闹闹的声音如潮水般满上，这次我没有迷路，我轻车熟路地走进包间，任凭自己的目光大胆炽烈地停留在小薇那张令人欲念横生的脸上。

烈酒一杯接一杯地下肚，在酒精的刺激下，我的身体燃烧了起来，欲望如洪水猛兽般在我的血液里四处逃窜。小薇用她那双如同萤火虫一般闪耀的大眼睛望着我，温热的呼吸扑在我的脸上，我没有多做挣扎便沉浸在她的美貌之中，裹挟着欢愉，在无止境的黑暗中坠落。

黑夜悄然而至。

酒精真的是很好的橡皮擦，轻而易举地抹去了我曼妙而荒诞的记忆。我忘了接下来还发生了什么，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的手牢牢裹着小薇的腰，无需多言，满沙发的狼藉早已无声地告诉我昨晚发生的风流韵事。

小薇也醒了，海藻一般的头发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飒飒作响。我拿起她被风吹乱的青丝，轻轻别入耳后。刚要开口为我昨晚醉酒所做的糊涂事道歉时，她伸出一根如青葱般细长的手指，摁在我的唇上，笑容妩媚动人。

此时无需多言，我明白了她的意思，霎时，我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被一种名为激动的蛊虫啮咬，渗透出密密麻麻的兴奋。我颤栗着，带着最原始的欲望吻向她如果冻般晶莹剔透的嘴唇，先是触碰，后是啃咬，她的身子抖了抖，不过，她没有推开我。

纠缠之际，她海藻般的头发垂落在我的后脑勺，而我的头发则穿梭在弯弯绕绕的海藻之中，谁也分不清那些长长的细条究竟是谁的头发。

“哎呀，曾剑去哪了？”经过一场厮杀，我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包间，才意识到曾剑不见了。

小薇靠在我的肩上摇了摇头，她的头发随着她晃脑袋的频率一甩一甩，给她甜美的外表平添了几分俏皮。阴冷的风悬浮在我们周围，我抬眼看去，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灰蒙蒙的天压在城市的上空，好像马上要下雨了。

得马上去上班，我可没带雨伞，想到这，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再把手机塞回包里。我夹着包，和小薇告了个别，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我来得过早，偌大的办公室仅我一人。我拿出手机，边点开消息边想，昨天晚上我一宿未归，不知道江清茶会不会对我进行消息轰炸。说实话，我其实有些后悔昨天晚上酒后乱性的事儿了，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空空荡荡的微信界面委实出乎我的意料，我翻了翻微信上的红点，只看到了曾剑发的一条临时有事先走的消息。我翻来翻去，在密密麻麻的微信好友底下终于翻到了江清茶的微信，点开一看，满屏的白色对话框，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消息了。

“昨晚太晚了，就先睡那边了。”我想了想，还是拗不过心里源源涌出的那股愧疚，给江清茶发了条微信。

她回复得很是及时，可是回答得甚是敷衍，就短短的一个字：“嗯。”

我说不清楚我到底是什么心情。

经过那件事后，我和小薇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我们像所有正常的情侣一样，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过马路……除了我们俩必须要戴墨镜口罩和我不能娶她这两件事之外，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祥和。

这天，我和小薇手牵手走在珠宝店的橱窗外，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向橱窗里的项链，目光里显而易见的炽热灼伤了我。那一刻我真想牵着她的手，大摇大摆地走进珠宝店，然后吩咐店员将那条项链包起来，可是，我看了眼项链旁边的标签，上面的数字使我不得不打消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