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我皱了皱眉，紧接着下一句话脱口而出：“你烦不烦啊！”

沉默，良久的沉默。过了许久后，身边才传来了小心翼翼的关门的声音。我其实知道江清茶是伤心了，可是我现在根本无暇顾及她，此时的游戏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更何况我也不想理她，她实在是太容易伤心了，动不动便摆着一副全世界都欠她似的臭脸，她身上像是有什么魔力一般，轻而易举地能让我短暂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江清茶早就进入了梦乡。耳边鼾声如雷，无疑给我的入睡增添了好几层难度，我扭过头，盯着那张蜡黄蜡黄的脸看了好久。江清茶早已年华不在，眼角甚至还长出了岁月的烙印，我回想起我记忆里那个活泼爱笑的女孩子，沉沉叹息，我不明白，她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正如花丛终将被苔藓覆盖一般，年少时那些汹涌着的澎湃着的爱意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了厌烦。

我侧过身子，背对着江清茶，我怕再看下去我会对她这张颓废得一无是处的脸产生止不住的厌倦，毕竟以后我们还是要搭伙过日子的，而我不想往自己窒息的生活火上浇油。

“花零，你怎么了？我看你的脸色很不好，你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吗？”第二天，曾剑这么问我。

曾剑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再加上现在我们又是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可以说，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能说体己话的兄弟。有的时候我常常想，若是没有曾剑的话，我的生活指不定会变成只流淌着压抑与孤独的深渊。

“唉，甭提了，我家那个黄脸婆，睡觉还打鼾，吵得我整宿都没睡好！”我抱怨道，“还有，她天天在我耳边没完没了地念经，比唐僧还唠叨！我打游戏的时候她还催催催，催命吗？”

我将心中的苦水一股脑倒出来，心里舒坦了不少。曾剑拍拍我的肩膀以示安慰，接着他告诉我：“花零，我打算追一个女孩子了。”

“什么？你没发烧吧？”我打趣地摸摸他的额头，又拿自己的亲身经历劝诫他说：“你看看我，现在都痛苦成什么样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还是单身的时候最自在，你一定要相信我！好哥们不会骗你的！”

“我知道。”他笑了，“我本来就不是为了爱情才追她的啊。”

“什么意思？”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曾剑的嘴角绽放出一个更弯的弧度，笑容灿烂了不少，他没有正面给我解答，而是向我介绍起了那位姑娘：“她叫柳如今，长得非常漂亮。更重要的是，她家里非常有钱，她爸爸可是大老板。”

“所以，你想……”我猛地一拍大腿，我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我这位兄弟远远比我高明得多。

曾剑点点头，唇边依旧噙着微笑，只是那微笑分割被成了许多层，就连我也无法知道，究竟哪一层才是他发自内心的快乐。

“可是曾剑，既然她家境这么好，身边肯定不乏门当户对的男生，又怎么会接受你的追求呢？”

“花零，你要知道，一个人越是过着一尘不变的生活，便越是渴望打破它，而我，便是那个幻想在现实中的投影。”曾剑举起手中的咖啡，轻啜了一口。

我想不出什么话去劝曾剑了，事实上我也没有资格去劝他。更何况他想做的这件事除了不道德之外，又有什么错呢？

而道德在生活的压迫下显得一文不值。

我不知怎么的，选择在午休的时间跟着曾剑来到了那家咖啡厅，随意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坐下。我看到一个肤白貌美的女子一个人坐在另一个角落里，拿着笔在平板上涂涂画画，曾剑告诉我那就是柳如今。不得不说，她长得真的非常漂亮，五官像是画上去的，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优雅，如果忽略掉她眼里的空虚寂寞，她确确实实称得上是一个完美的人。

曾剑今天的打扮恰到好处，微卷的头发似乎是在向所有人释放他的狂放不羁，他背着一把十分显眼的吉他，看似随意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他坐下了，却什么也不干，只是一味地盯着窗边被不断撕扯的云，浑身上下散发着惊心动魄的忧郁。

我看到好几个女生的目光已经牢牢地被曾剑吸住，柳如今只是其中一个罢了。

我看了眼手表，午休时间差不多结束了，我该回去了。我站起身，慢悠悠挪到咖啡厅门口，回头看了眼曾剑和柳如今，然后回到公司继续上班。我和曾剑不同，他可以一连请假好几天去进行这场狩猎，我却不能放弃好几天的工资去观摩他的这场狩猎。

几天后，我终于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曾剑，他是来办离职手续的，他满身名牌，看起来风度翩翩，委实有了几分贵公子的气质，和以往的那个曾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生，她肤白貌美，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优雅，与那天我在咖啡厅里看到的那个女孩不同，她的眼里全心全意地被一个人的身影占满，再也没有了空虚。

我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兄弟，纪花零。这是我女朋友，柳如今。”曾剑谦逊地微笑，介绍我们俩认识。

我伸出手，保持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冲柳如今笑：“你好，我是纪花零。”

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同我握手。我不知道她是天性淡漠还是只是不愿意同我握手。我的手尴尬地在空中伸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得讪讪地缩了回去。

我回到那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回想起柳如今的趾高气扬，仿佛有小火苗在舔舐着我的心，我苦于无处宣泄满心怒火，这时江清茶端着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随手在围裙抹了抹手上的油，对我说：“回来了？快来吃饭！”

我闷声“嗯”了一句，我坐在那张小小的、油腻的椅子上，喝着白粥，脑子里想的却全都是曾剑，他现在会不会坐在高档餐厅里，享受着牛排红酒，和柳如今谈笑风生呢？

请原谅我词语的匮乏，我实在是不知道高档餐厅里有什么样的菜，我唯一能想到的只有牛排，它们和牛排一样，都不是我能吃得起的。

“花零，来人间酒吧，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我的手机响了一下，我点开一看，原来是曾剑。

正巧我也不想吃这些食之无味的菜肴了，先前我觉得弃之可惜，是因为我只能吃这些；现在我有了新选项，自然不会再留在这个面积不足五十平米的出租屋内，听着江清茶没完没了的唠叨了。

我拎起桌子上搁着的假名牌包——它可是花了我整整五十大洋淘回来的——匆匆忙忙往外跑，江清茶叫住我：“花零，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我去和哥们儿喝酒，估计要很晚才回来，你先去睡吧，不用等我了！”

“那你少喝点啊！喝酒伤身……”

又是这种喋喋不休的教诲，我真的是烦透了，索性“哐当”一声摔门而去。一开始我还有些心疼，怕摔坏了门锁，不过后来我估摸着江清茶比我更心疼，一想起她泪眼婆娑的“可怜”模样，我的心里便充满报复性的快感。

我打车来到了人间酒吧，我一向很少打车，可是今晚我想享乐一回。这里灯火阑珊，五彩灯从头顶上洒落，男男女女扭动在一起，这里似乎完全忽视了道德伦理的约束，人们的眼中看到的只有灯红酒绿，人们的瞳孔散发出的也只有无边无际的欢愉。

“花零，这边！”人间像是迷宫，弯弯绕绕的令人根本无法知晓它的全貌，我一连拐了好几个弯，终于听到了曾剑压抑了的声音，我抬头往声音的源头看去，看到了曾剑。他戴着一个黑色的口罩，头发烫成杀马特造型，如果不是对曾剑万分了解的人，压根认不出那个是曾剑。

“你疯了！你来酒吧，不怕柳如今知道吗？”我压低声音问道。

“管她呢！”曾剑放荡不羁地笑着，我忽然觉得他这一刻的笑容才是真实的他。他拍拍我的肩膀，一字一句说的分外诚恳：“花零，我当你是兄弟，才会手把手教你的。你要记住，人一旦陷入爱情便会有了软肋，而有了软肋的人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他说的有些深奥，不过我大抵是听懂了。

“但是，你这又是烫发又是戴口罩的，难道不是怕被柳如今发现吗？”

曾剑耸耸肩：“我只是嫌解释太麻烦罢了。”

曾剑带我走进包间，包间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个女孩，她长得很美，是和江清茶与柳如今都不一样的美。她有着一头如海藻一般卷曲到柔顺的头发，她的眼睛似乎会勾人，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往霓虹灯下面一坐，便会有成千上万的男人过来，表示愿意为她擦皮鞋。

“介绍一下，这是花零，我的兄弟。这是小薇，我朋友。”

我正准备换上那一副最基本的客套的笑容的时候，小薇站起身，主动抓住了我的手：“久仰久仰！花零，我听曾剑说过好多关于你的事了，我们也算得上是熟人了，你不用这么客气的！”

说完，她还用食指挠了挠我的掌心。

她身上的香水味争先恐后地往我的鼻子里钻，是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的香味，热烈而霸道，却并不惹人厌烦，反而还让人心生好奇，不知不觉地想要了解更多。

曾剑笑哈哈地过来打圆场：“花零，她这人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哈！”

我点点头，和小薇闲聊了起来，小薇和死气沉沉的江清茶不同，小薇永远都是热烈而奔放的样子。不知不觉中，我也被她独有的热情感染了。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淌，流入夜晚的繁星之中。一晚上，我和小薇像是素未谋面的亲人一般，絮絮叨叨地讲了许多话。我对她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惊喜，她仿佛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许多江清茶听不懂的话她都能听懂，许多无法对江清茶诉说的心事也能说给她听。

“走吧！”曾剑站起身，攥紧手中最新款的车钥匙，“我送你们回去。”

我钻进车后座，它真不愧是最新款的跑车，车内遍布着沁人心脾的皮革香味，那正是我魂牵梦萦的味道。

小薇跟着钻了进来，同我紧挨着，她确实和江清茶不一样，若是江清茶这般，早被我推到一边去了，可当我的身边人换成小薇后，我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我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天上一卷卷的乌云同海浪一般拍打过来，正巧是小薇头发的形状；繁星闪耀，是小薇眸子里的光彩；就连空气中流动着的凉风，也像小薇的呼吸。

不知不觉中我的目光移到了车窗上倒映着的小薇的脸上。她美得惊心动魄，我心甘情愿地沉迷其中，一层又一层地坠落，无法自拔。

“花零！我一个不留神，开错路了！”驾驶座的曾剑急吼吼地吼叫道。

“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望着小薇在车窗上绝美的倒影，酒精渐渐挥发，我的脑子在酒精的作用下昏昏沉沉，我迷迷糊糊地回答，“车开偏航了，在前方的路口调转便行了。”

曾剑一踩油门，车在错误的轨道上呼啸而去。

车开到我所住着的那一片筒子楼，远远的，我看到一个人站在路口驻足眺望，她穿着老旧的大衣，头发像是为了遮挡寒风一般耷拉在肩膀的两侧。她焦灼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随意地扫荡，当曾剑的高档车驶入她的视野内时，她的眼里迸出令我胆战心惊的光芒，接着，她的视线精准无误地锁定曾剑的车，和我们一块朝着她自己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