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雅集可是文人雅客的集会，怎么能穿打补丁的衣服呢？岂不是失了读书人应有的风骨？

他恨恨地折下那株划破他衣服的树枝，扔到地上，不够还踩上两脚。他愤恨地想，等到他容华功成名就之际，非得下令一把火烧了这片碍事的树林！

好在他离他追寻的光芒越来越近了，他已经可以看到，树林下灯火葳蕤，一位女子正在抚琴。

只见她十指纷飞，速度快得令他眼花缭乱，铮铮琴音从她的手中翩然飞出，那女子唱曲附和：“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她的歌声冷涩，曲中有说不出的悲伤，他沉迷其中，联想到自己不得志的生平，动情处，泪水悄声而至。

他从怀中摸出一方叠的整整齐齐的帕子，帕子已经发黄，上面还有好多补丁，他却舍不得扔掉，他常把“节约是美德”挂在嘴边，他自己也深刻贯实了这句话。

他用帕子擦去脸上的泪水，整理了被树枝弄乱的头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出树林，距离一拉近，他终于见到了那位女子。

女子生得极美，肤若凝脂，五官像是雕刻出一般，不过最让他难忘的是她的手，她的手如青葱般修长，根根骨节分明，轻抚琴弦的时候就像落入池塘的小石子一般灵动。

恍若画里走出的人物一般。

灯火顽皮地在她脸上舞动，枝桠在她的脸上投射出阴影，她却浑然不知，一心沉浸在属于她的世界。

容华哼着小调加入其中，和着曲子打节拍：“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他的声音并不难听，只是女子过于投入，被吓了一跳，一个节拍没跟上来，以至于不小心碰到了另一个音，在流利的曲中，显得那么的突兀。

就好像流淌得欢快的流水覆上礁石一般。

容华躬身：“在下容华，叨扰姑娘了。”

女子慌忙翻身下座：“小女顾明月，红香坊的琴师。”

容华再次致歉，这是他身为读书人的风尚：“实在抱歉叨扰姑娘。”

顾明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笑着解释道：“没事的，后面的曲调属实有些难，明月本就难以驾驭，怎么能怪罪公子呢？”

容华欠了欠身，拿出一把折扇轻摇：“今夜闻姑娘这一曲《春江花月夜》，小生感慨良多，不知小生明日可否继续听姑娘一曲？”

顾明月笑道：“自然。”

顾明月是极美的，这一点无可厚非。她的一颦一笑皆是妩媚，举手投足尽是优雅。

容华平白无故生出几分烦闷，他看了看顾明月身上穿的绫罗绸缎，又打量了一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火焰在默默舔舐他的心。

他的腰杆挺得更加直了，他说：“这首曲子本是感叹离愁别绪，姑娘的曲调里却加了执着这味情绪，如此一来，能更好地诠释这首曲子。”

容华看到顾明月的眼神蓦地亮了，就连她的礼仪性的标准笑容也真实了一些，她浅笑晏晏，留下一句：“那么容公子，明天见。”

顾明月抱着琴走出小树林，手上的油灯一晃一晃，增添了些许朦胧美感，她抬眼望去，只觉月光似霜，与地上的白沙融为一色。江水波光粼粼，清风拂过，江水拍打江上的碣石，如梦如幻。

自那天后，容华便经常与顾明月在江岸边相聚。

顾明月是专门来这儿练琴的，这里环境幽美，足够静谧，能为她提供练琴所需的必要条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它分文不取。

结束了一天的疲劳演奏后，她抱着古琴，点燃油灯，来到小树林里，沉迷在自己的世界。当别的女子换上狐裘、用上暖炉时，她依旧选择在树林里练自己的曲子，身上还是乐团里穿着的那件衣服。她的肩上染上寒霜，她的手指常常被冻到生了冻疮，可是，这些都不足为惧，只要她能一直弹下去，一直弹下去，就足以了。

她深爱着古琴，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

认识了容华之后，除了多了一个人听她抚琴，其他似乎什么也没变，只是最后她整理乐器的时候，他会上前搭把手，顺带与她聊几句。

她弹过诸多曲子，只是她好像格外偏爱《春江花月夜》，起码有一半时间是在练习这首曲子。一曲终罢，容华赞不绝口，她却眉头紧锁，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可是，明明她的琴技没有问题啊……

顾明月与容华很容易成了知音。两人惺惺相惜：她想成为名满天下的琴师，他想在官场上有所作为；她始终困在《春江花月夜》的后半段中，他始终无法在科考中拔得头筹；他们是一样的才华横溢，他们有同样雄厚的抱负，却都囿于现实，郁郁不得志。

这天，顾明月与红香坊的诸多女子一同演奏，她在乐团中间偏右的位置，乐声渐起，舞娘飘上，绫罗衣袖飞舞，本是一个完美的演奏。

顾明月在琴师之中，铮铮拨弄了两下琴弦，一片红绸飘飘，恍惚中，她看到了一个轮廓熟悉的男子。

是他吗？

顾明月的心蓦地悬了起来，她看似面不改色地抚琴，目光却借着轻缓琴音的空隙中偷偷看向那个男子。

对上她的目光，容华摇着折扇，微微一笑。

曲罢，顾明月随着台上诸多姐妹一同离开舞台，临走前，她还给了容华一个眼色。

“明月，这是怎么回事？”班主刘姐走了过来，皱着眉说道，“我本来是很看好你的，但是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一连好几个节拍都差点接不上，还好这首曲子慢，要是换成快一点的曲子，你不就跟不上了吗？”

顾明月慌忙跪下：“刘姐，这次是我不好！我向您保证，没有下次了！”

看她态度诚恳，刘姐冷哼一声，放下一句：“别让我看到下次！”一扭一扭走了。

“明月，有人找！”一个模样较为年幼的小姑娘小乐对顾明月远远喊了一句。

顾明月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赶出去。

容华站在外面。

顾明月的脸色变了变，问：“你来干什么？”

容华摇着折扇：“来看看你呀。”

活脱脱一副翩翩公子的样子。

当然，前提是忽略他满身的穷酸气。

顾明月的脸色霎时间变得苍白，她急急忙忙地推容华出去：“你快走吧！乐团很忙，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容华的脸色阴沉下来，顾明月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的！从来不会！

顾明月从来都是和他一样，是个有风骨、有精神方面追求的女子，她从来都是个细言细语、温温和和的琴师，怎么会赶他走？

一个阴暗的念头从他的脑海中生出：莫非，顾明月也嫌弃他穷？难道，她和那些女人一样，也是个嫌贫爱富的人？

顾明月没有发现容华已经阴沉了的脸，在旁边自顾自地说着：“还有，下次别来红香坊了，这儿的门票太贵，你还要攒银子买书，别浪费钱了……”

容华甩开顾明月的手：“顾明月，我来红香坊让你丢脸了是不？”

顾明月这才注意到容华的表情不对劲，她嗫嚅着说：“怎么会，我就是觉得太浪费银子了……你不是还有科考吗？”

“银子银子银子……又是银子！顾明月，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势利！”容华愤恨地大叫，他冷声丢下一句：“顾明月，算我看错你了。”随后，转身就走。

他们的吵闹声引来了红香坊的招牌琴师——叶栀子的关注，叶栀子其人嫌贫爱富，最看不起穷酸书生，她一扭一扭走来，一身的香水味扑在容华脸上：“哟，哪来的穷小子？顾明月，不会是你的老相好吧？”她上下打量着容华，啧啧两声：“你就这品味？”

“栀子姐，你少说几句。”顾明月轻扯叶栀子的衣袖，朝她挤眉弄眼。

叶栀子却不乐意了，大声嚷开了：“为什么要少说几句啊？就他这副穷酸样，怎么配进我们红香坊？顾明月，你先前拒绝了李公子，就为了这个穷书生？”

叶栀子在红香坊深受班主喜爱，想巴结她的人也不少，这不，听她这么一说，诸多琴师、舞娘围了上来，你一句我一句地嚷着。

“哪来的穷小子？还进我们红香坊听曲？门房是眼瞎了么？”

“这穷书生有钱买几本书不好吗？说不定啊，还能考个秀才当当呢！”

“穷小子还装模作样摇扇子呢！真是东施效颦，就他也配？”

就连与容华一道的顾明月也受到了牵连。

“明月，这是你的相好吗？我说你是不是眼瞎了啊？人家李公子有钱有势，哪里比不上这个穷小子？”

红香坊里的女子，大多数都或多或少有几个相好，这已经是放在明面上的事了，因此，这儿的女子没有普通女子那么含蓄，说话露骨对她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

“你说谁是穷小子呢？”容华大吼一声，眼眶通红。

带头的叶栀子冷笑一声：“说得就是你啊！看你模样，是个穷书生吧！我劝你撒泡尿照照，就你这副样子，还是早点回家种田算了！”

“你……”君子动口不动手，这是容华一直坚守的信念，可是这个该死的戏子，竟然侮辱他读书人的气度！容华气不过，一拳打在叶栀子的脸上。

他的力气不大，一拳下来，叶栀子其实不痛，但是他在红香坊里这么做，无异于是把叶栀子的脸皮踩在脚下。叶栀子一改往日的阴阳怪气，大吼一声扑上去：“他奶奶的，你敢打老娘？”

容华挥出一拳后其实就后悔了，红香坊里到处是叶栀子的人，他就算铜头铁臂也抵不住这么多人，但是叶栀子已经扑上来打他了，若是他一味挨打，岂不是失了读书人的骨气？想到这，他也冲上去，接着两人扭打成一团。

“别打了！”红香坊其他的女子和叶栀子也不是真心交好，也不会为了她上去挨打，她们只会站在原地虚张声势。

“别打了！”周围的女子中，可能只有顾明月是真心着急，她上去，想要拉开容华。

无奈场面已经乱成一团，“砰！”顾明月的头上挨了一拳，打得她的头昏沉沉的痛。

事情在班主刘姐来了后终于有了转机。

“拉开他们。”刘姐淡淡吩咐红香坊的护卫，护卫上前，三下两下就拉开了两人。

两人都不好过。容华被叶栀子的长指甲划了几道血痕，伤口血淋淋的；原先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是好歹是干干净净的，但是现在，他洗得发白的衣服蒙上了灰尘，撕扯中还有些棉絮被掏出来，要多乱有多乱。而叶栀子，本来梳得好端端的头发乱糟糟的，头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被容华打的，不过，她身上的绫罗绸缎倒是完完整整，因为容华知道自己赔不起这衣服，所以下手的时候，有意避开衣服。

“刘姐，栀子只是说了他几句，没想到他竟然动怒，当那么多人的面打栀子！以后，栀子还怎么混下去啊！”叶栀子靠在刘姐的怀里，抽抽搭搭哭着，眼泪晕开她脸上的妆容，再加上她披散的头发，她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女鬼。

“栀子，”刘姐心疼地摸着叶栀子脸上的伤，“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刘姐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被护卫牢牢抓着的容华，冷声道：“栀子可是我们红香坊的招牌，就算她说你几句，你听着便是，谁叫你没钱没权，却又惹恼了她呢？现在被你这么一闹，栀子起码有一个月不能登台表演，我们红香坊，起码损失了百两银子！这位公子，我也不为难你，你赔偿红香坊的损失，我们便放你离开。”

百两银子？容华瞪大眼睛，眼珠子都快要弹出来了，此时人为刀俎他为鱼肉，他的语气倒也还算恭敬：“这位大姐，小生家境贫寒，实在是赔不起这百两银子，又该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