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个高腿长，一步顶她两步远，安然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不至于落下。

俩人一前一后，谁也没有说话。

沿着来时的路又走了一会儿，翻过一座小石桥，清澈的溪流就是从山上流下来的，安然跟在后头，眼睛顺着蜿蜒的溪流往上，高山密林，寺院隐在其中，藏形匿影。

“等着”。

男人脚下没停，走到她刚才停的那片空地上时，沉声说了句。

安然便停下，视线随他往前。

男人又走了几步，在一块儿用黑色雨布遮住，分辨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前停住，接着，大手一掀。

瞬间，安然眼前一亮。

竟然是辆摩托车!

安然便欣喜的跑过去，抑制不住兴奋，甚至乐出了声。

“摩托车。”

来的时候她就看见了，就是不知道是什么。

“喜欢？”男人抬手蹭掉掀雨布时，落在车座的雨点，侧头问她。

“喜欢！”

“敢坐吗？”

“有什么不敢的！”安然眼睛盯着车，语气透着迫不及待。

“上来。”

男人跨上去，拧了钥匙，接连两声轰鸣，像是催促。

“可我没头盔。”

男人戴头盔的动作一顿，安然嘴里这么说着，人却已经在车上了，像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很在意。

于是，男人扣下前风镜，倏地，车身一个后仰，便窜了出去。

“酷！”

安然兴奋惊呼一声，两条胳膊下意识圈紧人。

摩托车带起的风，吹落了帽子，墨色的卷发如倾泻而出的绸带，被风带着往后。

眼下没了遮挡，那张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多瞧几眼的长相，彻底暴露于外。

在程野看来，说不上有多漂亮，但足够秾艳。

瓷白的肌肤，一双含情眼，乌黑剔透，尤其，左侧眼尾，那处绿豆粒大小的朱砂红，像是刻意点上去的，一颦一笑间，浓烈又张扬。

天生自带勾人的本事。

不过，勾谁也勾不到他。

程野只大概扫了眼，视线便从后视镜移开。

太招摇了，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喜欢干净长相清纯的姑娘。

想到这个，忽的，心下一沉，恍然明白了什么。

好人家姑娘谁没事往全是男人的工地上跑？避都来不及，还问路？再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成心找都找不来的地方，问的哪门子路？

“操！”程野轻嗤一声，无声骂了句。

这他妈低能借口都能信！

接下来，程野一边开车，一边想该找个什么借口将人打发掉。

二十六岁，身心健全的大小伙子，真想发生点什么，也不是不行，可他不好这口。

性生活宁可靠手，也不找来路不明的女人，往好听了说，是坚持原则，难听了，就是膈应，嫌脏。

可眼下，坏了人生意，实在不行，只能给点钱。

就当破财消灾。

程野叹口气，身体不由往前挪了挪。

这他妈闲事儿管的！

狂飙的肾上腺素，使安然忘了时间，甚至于忘了自己，就连帽子掉了，这么重要的事儿，都无心顾忌。

太久没这么放松过了。一时间，兴奋的像个孩子，拧着身体，左顾右盼，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最后，竟然脚踩着踏板，站了起来。

黑色冲锋衣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哗哗作响，安然双手攀他肩上，身体半趴，为保持平衡，重心全都放在了男人坚实有力的后背上。

情绪直白又热烈。

“太刺激啦！”

程野扭头说了句什么。

风把声音带到了别处，安然没听清，于是，又往前凑了凑。

这下，两人的脸几乎贴在了一处。

程野眉心一蹙，侧头，躲了。

与此同时，摩托车的速度也跟着降了下来，程野把刚刚的话又重复一遍。

“坐回去！”

程野声音有些沉，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安然最会看脸色，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能看出他不喜欢。于是，便乖乖坐回去。

后面，程野车速就没提起来，安然，也再没动。

“停车！快停下！”

快到地方时，安然突然两手拍他肩，语气很急，说着又要往起站。

程野立马熄火停车。

车还没停稳，后座的人便急着往下跳，惯性使然，落地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个趔趄。

“你能不能...”

没等程野把话说完，人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在磕到的地方随意胡撸了下，便冲到路边的泥草堆儿里。

程野双腿撑车，透过头盔的挡风镜冷脸看她。

想直接走，但没成功。

因为在他良心与私念天人交战时，只见突然跪坐在了地上，路面的泥汤浸透了裙角，两条苍白的腿没在泥汤中，衬的愈发苍白。

安然身体前倾，伏在地上，眼睛盯着草丛，嘴里念念有词，一双手在草丛里摸了会儿。

几秒钟后，竟然提溜出一个白团子来。

程野掀开头盔。

是一只猫。

“看！”安然从地上起来，双手托猫，转身，朝他的方向，“白团儿，可不可爱！”

程野眼睛快速眨了眨，满脸不可思议。

不足巴掌大的小玩意儿，眼睛还没睁开，也不知是淋得，还是吓得，眼下正缩成一团，浑身发着抖。

“可不可爱！”说话间，安然已到他面前，举着双手，再次问道。

程野眼睛盯着猫，视线却落在了半遮在袖口中的一截白上。

太瘦了。

凸起的腕骨，看起来脆弱无力，再一看，好像整个人都是。

溅在上面的泥，污糟碍眼，尤其额角那处，刚好将那抹朱红色遮住。

想...蹭掉。

程野心下一紧，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于是，赶紧侧头，含糊了声：“嗯，可爱。”

“是吧！”

安然眼睛盯着看着猫，跟着附和，没察觉出他的异常。

“来，帮忙。”安然向前一步，抬胳膊杵他。

程野胳膊搭着车把，在安然快碰到他的时候，身体后倾，眼神有些冷。

“帮我把拉链拉开，我没手。”安然垂眼示意。

“什么？”

“拉链！”说着还左右摇晃了下身体，“快点！一会儿淋病了该。”

程野想拒绝。

安然又往前一步，怕挡害，还特意将两条胳膊抬高。

程野只能偏头，摸到拉链位置，象征性拽了下。

“不行，进不去！”

程野又拽一下。

“哎，你这费劲呢，全...”

只听“嗖”的一声，安然被失了耐心的力道扥的晃了下，也不在意，稳了稳身体后，将猫揣进衣服内兜，然后将拉链拉起。

估计是怕憋着团儿，这次只拉到一半。

“行了，走吧！”

程野将头转回来，安然搭他肩上车，怕压着猫，这回坐的没那么靠前，两条胳膊虚搭在他腰侧。坐好后，安然意有所指，瞧他一眼。

“你里边儿什么都没穿，我说啥了。”

程野面色一滞，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没理她，将车开了出去。

穷乡僻壤，哪来的超市，土坯墙，还不足她腰高，象征性圈出一块空地，就是镇里唯一的集市。

里边儿零散着几家私人开的小卖店，都不用进去，站门口，就能把货架上的东西看全。

程野熄火，从车上下来，正准备拔钥匙，发现安然又坐了回去。

“不是要买东西。”程野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抱臂问她。

“你帮我买吧。”安然指了指口袋里的团儿，软着嗓子说。

这就来了！

程野轻嗤一声，眼皮都没抬，抬脚就往车上跨。

不惯这毛病！

“哎！”情急之下，安然前趴，整个人铺在车上，不知什么时候戴上的帽子，遮去半张脸。程野站着，安然要半仰起脖子，才能与他对上视线。

“我给钱。”

程野收回脚。

安然起身，环顾下四周，见没什么人，这才拉来衣服往外拿钱。

这次程野没躲，主要没来得及，身体倚靠在车身，垂眼看她，从半敞开的衣服内兜里，掏出挺厚一沓钱。

生意...还不错！

安然从中抽出两张，其余的又重新揣回去。

“我就买包烟，剩下的就当是车费。”

程野先是没接，垂眼看着那两张崭新的红票，似乎在思考。

“不...不够吗？”

程野没说话，又盯着看了会儿，在她正要往外拿钱的时候，抬手抽了出来。转身走了。

程野不可能收她车费，但也没打算还回去。两张红票抽出一张，买完烟，剩下的全都换成了零食。

看店的奶奶岁数大了，一只眼睛还看不见，程野每次来，都从她这儿带点东西回去，今天两块香皂，明天几卷纸，反正需要不需要的，图个心安。

程野回来的时候，将手中红色塑料袋往她怀里一扔，怕砸到猫，安然接住的时候还“啧”了声。

“没花了。”

程野将另外一张红票折成卷，夹在指间递过去。安然心思全在烟上，看都没看，接过来直接揣兜了。

安然把烟拿出来，打开，叼一根儿在嘴里，接着翻塑料袋。袋里的东西都翻乱了，有几包甚至掉在了地上，也没停的意思。

程野知道她找什么。

打火机。

可他忘买了。

走半道儿才想起来，但又懒得折回去。

又看了会儿，程野才将自己的掏出来，丢过去。

“嘻，还藏着！”

安然不知所以，眼尾一扬，赶紧捡起来点上，狠狠抽了两口，模样和他见过的老烟枪差不多。

程野蹙眉，站旁边看她。

安然全然不觉，边抽还边玩儿了起来，烟圈从嘴巴里冒出来，一个接着一个，像小鱼吐泡泡。

动作熟稔的像个女流氓。

因为惦记着猫，没抽几根，安然就嚷着要回去。

回哪儿？这话程野没问，从哪儿接的，就往哪儿送。断人“财路”的事儿，万不能连干两回。

一路上，俩人都很沉默，与来的时候完全两种状态。

起先安然还说两句，一直得不到回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程野将车停回原来的地方，熄了火，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他也该上工了。

“行，下来吧”程野双腿撑车，扭头对后座的人说。

安然像是没听见，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哎，睡着了？”程野晃了晃车身。

两秒钟后，安然抬头，还打着哈欠，半眯着眼睛怔愣片刻，反应过来后，手指了指车把上的塑料袋。

真睡着了？！

程野又想起那沓现金，一种厌恶感油然而生。

程野下来，将袋子解开，丢过去。太困了，安然精神还恍惚着，没接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程野没要捡的意思，安然揉了揉眼睛，只得弯腰去捡。

外套滑动，程野转头间，刚好扫到那截窄腰。

苍白滑嫩，并没有他想象中的痕迹。

安然捡起东西，想挑几样带回去吃，打开要拿的时候，才想起来，是给人家的车费，于是再没动。

“直接拎走吧。”程野点了根儿烟，站旁边抽，也不看她。

他不吃这个，带回去也是给工友分。

“全是肉。”安然看着袋子里的东西，明明不是讨厌，却也没有要拿的意思。

程野拿烟的手一顿，抬眼看她。

表情分明是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安然也没要往下说的意思，缓了缓神，便从车上下来了。

“今天，谢谢你。”安然与他面对面。

帽子挡着，程野看不清她的脸，只能通过上扬的嘴角，判断出她正对着自己笑。

细弱无骨的手指隐在袖口中，与他无声道别。

说完，不等程野回，便蹦跳着离开了。

程野点了根儿烟，后背贴着树，眼睛半眯，看向那个逐渐变小，直至完全消失在树林里的身影，陷入沉思。

抽完烟，程野活动了下腿，过去提起车座的塑料袋，还有...剩下的半盒烟。

程野抬头。

只见山，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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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章 免费阅读.[.aishu5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