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下雨了。

安然百无聊赖，身体半趴，脑袋垫在桌上，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上山快一个月了，几乎一半的时间都在下雨，像这样，每天呆在房间，或瘫在木板床上听风，或窝在藤条椅上看雨。

耳边，晨钟暮鼓，眼前，山高雾重。

要不是又是一宿没闭眼，她还真就觉得自己成了位隐居世外的得道高人。

安然胳膊支起脑袋，食指无意识圈在桌上动作一顿。

长期缺觉，以至于行为意识有些迟缓，两秒钟后，嘴角才浮现出一抹嘲讽的笑来。

一个满身罪孽的人，即便整日泡在梵音里，都不可能得道。

通常这个时间，她都会用来补前一晚欠下的觉，今天也不知怎地，突然想下山走走。

主要是买烟，一个月没抽，想了。

这么想着，于是，便起身，活动了下发酸的肩膀，胳膊搭着凳子，探身去够床上的外套。

一件大到几乎能把她装进去的黑色冲锋衣。她唯一的家当。

白天遮风挡雨，晚上还能当被使，安然从不离身，走哪都穿着它。

床和桌子之间距离不足巴掌宽，安然胳膊长，略微欠身便拿到了。

动作幅度虽然不大，但弯腰时，后背苍白细腻的肌肤，软到勾魂的侧腰曲线，以及隐在细到手指一挑，就能断掉的蕾丝绑带下的那两处美人窝。

在秾艳又张扬的正红色纱裙中，若隐若现。

靡丽，旖旎。

许是怕亵渎神灵，安然拿过衣服后，没急着穿，而是轻抖了两下，把昨晚压的褶抻平后，才将她身上这件，称不上得体的连衣裙罩住。

衣服穿好，拉链直接拉到头，帽檐尽可能下压，连同将那张精致美艳的脸，也遮了个严实。

除了两条纤细嫩白的腿，露在外边，避无可避外。

其实，裙子长度原本是到脚踝的，一路上，安然嫌它绊脚，硬生生给扯掉一截，撕口不整齐，像是被谁家恶犬撕咬过一般。

雨下的并不大，但山高雾凉，安然又从没这么早“起”过，从房间一出来，腿上立马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安然踮脚，沿中间青石板路小跑出去，落脚时，怕滑倒，尽量避开缝隙中的苔藓。

可走到低洼处，积水深的地方，避不及，一脚下去，便溅了满鞋面的泥，就连小腿上都是。

鞋子穿久了，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眼下既然湿了，安然索性两只脚全踩了进去，踏着水汪儿，玩闹儿似的往外走。

出院门前，不经意瞥见墙角新生出的两颗嫩芽来，不由心下一喜，倦怠的脸上难得有了笑意。

竟然真给种出来了！

种子是上个礼拜，寺院里的小僧徒过来给她送饭时洒下的，说要礼尚往来，还她刚来时给的两颗糖果。

两颗糖，换一地瓜，怎么看都像她赚了。

不过，安然瞧着马上就要被涝死，还不知道是什么瓜的苗儿，心说，那也得能吃上才行。

————

说出来走走，其实，她并不知道该去哪，更别说买烟，就连附近有没有超市，她都不知道。

安然从山下来，站在一处空地四下张望，虽没有了遮天蔽日的大树，但远远看去，周围除了山还是山，一时不知该往哪边走。

“迷路的时候，不要慌，朝人多，或者有光的地方去。”

耳边又响起这句话，还是一位五岁娃娃告诉她的。

上山那天，也是这样，当时，天已经完全黒透了，身上连个能照亮的东西都没，加上连续赶了几天的路，身心俱疲。

安然背靠在一颗老树上养神，耳边时不时传出来几声野兽的低吼，好像随时会从某个她注意不到的角落，突然窜出来，将她撕碎一般。

她不想死，想活着。

安然屏息凝神，强打精神，抑制住内心的恐惧。伸手拽了把草，双手搓出汤汁，涂抹在腿上那些刮花的伤口上，以便掩盖住血腥的气味。

可饥饿中的野兽，鼻子最灵。

短短几分钟，安然便听到了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好像不止一处，近到似乎，下一秒，就会看到他们满嘴獠牙的样子。

话就是这会儿蹦出来的，于此同时，眼前一亮，或者根本没亮，而是恐惧到极端的幻觉。

但不管是什么，她确实看见了，盘山路两侧的灯带，如乍隐乍现的星光。

一直将她引到了现在的寺院。

不过，这会儿是白天，灯光不可能亮，所以，只能往有人的地方走。

安然望向不远处的工地，略微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工程量并不大，四周零散着几把生了锈的铁锹和一个大水泥搅拌罐。过去后，安然没看到人，于是，又往里走了走，直到听见说话声，才停下。

循着声音，大概七八米远，安然看见一处蓝色铁皮简易房，里头零散的坐了几个人，手里端着饭盆，像是在吃饭。

安然又往前两步，不至于离得太近，但又能保证里面的人可以听到她说话。

“请问，这附近有超市吗？”

工地太偏了，很少有外人来，尤其是女人。

所以，安然话一出口，顿时，屋内七八双眼睛便齐刷刷看过来。

各个眼神，像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外来生物。

雨虽然不大，但安然从山上一路摸下来，还是湿透了，尤其两条腿，就跟刚从水里泡过似的。

冰凉柔润的肌肤，此刻竟透出些别样的美感。

尤其在这种潮热黏腻的天气下，撺掇的人，想过来摸一把。

顿时，气氛陷入一阵怪异的安静。

其实，安然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眼下也只能故作镇定。

隐在帽檐下，那双黑亮的眸子，敏锐且充满警惕，同样回看着他们。

“超市？有啊。”

几秒钟后，坐在最外边，胡子拉碴，看上去年长些的男人说。

“不过，可远。”

“有多远。”安然问。

“多远？”那人往嘴里扒拉一口饭，边嚼边仰头想了想，“七八里路吧。”

其实，安然并没想知道，只想着快点从这个地方离开，但又不能表现的太明显。

所以，那人话音刚落，安然便立马道谢，转身要走。

“黄毛每天都去，嫌远的话你可以搭他车。”

不等安然回答，那人便仰头，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黄毛，黄毛呢。”

“黄毛！!”

“喊几把啥喊，放个水都他妈不让放消停，这不还没到点吗!”

安然回头。

一个骨瘦如柴，顶着满头黄毛的人，正提着裤腰，从她刚经过的一处土坡后出来。

黄毛睡眼惺忪，打着哈欠，过来时，根本没注意旁边站着的安然。

安然快速眨了眨眼，将头撇开了。

“干啥！”

那人也不生气，端着饭盆换了个方向蹲着，冲安然抬了抬下巴，“你不是说要去镇里，给人姑娘捎上呗。”

“姑娘？”

黄毛顿时来了精神，转头，看向安然。

安然没说话，只有身体不易察觉的往旁边侧了侧，避开这种过于直白的“打量”。

黄毛嘴角一扬，轻嗤了声。

“行啊，不过，要先等我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不知道这位“小姐”，等不等得及。”

刻意强调的某个词，听得一旁的人发出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安然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身体随时做好要跑的准备。

“我不...”

“我这会儿就走，你坐我车。”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安然仰头，透过帽檐细小的缝隙，重新看向蓝色铁皮房内。

隔着距离，视线受阻，看不清脸。

只知道是一位身形健硕的男人。

说话时，男人正盘腿坐在地上，话音还没落，人就站了起来，起身的同时，将手里的饭盆往桌上一撇，发出一声尖锐的“叮当”声。

顿时，周围人的视线就全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还互相打起了眼色。

男人没穿上衣，光着膀子，底下是一条黑色束脚军工裤，满是泥点的裤脚，随意的塞进同样沾满黄泥的靴子里，搭配那身精瘦而结实的肌肉线条，男人最原始的落拓粗野，在他身上，完美展现出来。

实力悬殊，好戏注定看不成。

果然，黄毛只轻啐了唾沫，完全没了刚才说话时的嚣张劲儿。

安然视线随着他。

看他丝毫不理会周围的注视，抬手从晾衣绳上取下衣服，里面也没再穿件别的，直接就套上了。

等他完全转过来，安然才看清他的脸。

几乎瞬间，她就明白了黄毛的转变究竟来自于哪。

贴头皮的青茬下，棱角分明的五官，眉眼深邃，透着不要命的凶狠。

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

这种眼神安然见得多了。

也怕，所以，没敢动。

这时，左眼莫名跳动了几下。

左眼？

安然强忍住没去摸。

她并不迷信，但尤其相信直觉。

这种毫无征兆的跳动，不管出于什么，就是莫名让她感到安全又踏实。

安然一直站着。

男人过来，站到她面前，高达魁梧的身材，将她与蓝色铁皮房隔开，安然眼睛里再没别的。

于是，仰头，与他对上视线。

这是她二十三年来，鲜有的，在与人对视时，眼睛里没有畏惧的情绪。

男人垂头，凑过来，俩人距离倏地拉进，近到安然可以清晰的看到他鼻尖星星点点的汗珠。

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说完，没等她回答，跨步先走了。

安然半点没犹豫，在人离开的同时，转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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