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徐承洁生了一个女儿，起名泽玮，这个孩子的出现，让舒娴看到了老话说的“隔代亲”。m.ych009.com

常芳对待泽玮的态度可以称为溺爱，时常坐在房山墙下，举着照片和邻居炫耀她的外孙女长得有多可爱，生下来就有七斤半，小脸圆润白嫩，和那些皱巴巴的小孩不一样，一看就特别有福气。

徐承洁带泽玮回家的时候，她更是要抱着孩子不撒手，眼中的喜爱溢于言表。

面对截然不同的对待方式，舒娴也是不想让徐诺凌和常芳来往的，顶多马路上偶然遇见了叫一声打个招呼，有个“点头之交”就够了。

如此各自安好的生活一直过到了徐诺凌二年级的时候，镇上的学校因为组织安排的原因即将取缔，再想上学只能到隔壁卫城市里寄宿或者到平城市里寄宿，徐诺凌不得不寄宿到常芳在市里买的新房里，以达到可以就近上学的目的。

按理说，住在自己亲戚家里，还是直系亲属，每个月稍微给点生活费意思一下，甚至不给都可以，毕竟徐建勋的退休金要比徐承枫的月工资多得多。但常芳却算好了徐承枫夫妻俩的月工资，然后凑了个整，开价四百块一个月，学费书本费学杂费另算。

这一下，便把徐承枫夫妻俩兜里的钱都榨干了，甚至因为开学要交学费、书本费、学杂费，这几项加起来金额庞大，距离发工资的日期又还差几天，所以徐承枫的钱凑不够，常芳竟不肯让徐诺凌跟她去市里，然而，不及时回市里必然就会耽误徐诺凌到校报到，徐承枫只好好声好气地劝说她宽限两天，等发了工资立刻给常芳把钱打过去，常芳却根本不可能宽限，直接扬言说，什么时候把钱凑够了才允许徐诺凌跟着去市里，徐承枫不得已，只好去找邻居借。

等徐承枫终于把钱凑够了，徐诺凌才终于有机会按时到平城市里开学报到。

那年八岁的徐诺凌看着父亲一家家跑邻居家里借钱，拿回一大把十块二十甚至还有一块的小面额纸币，心如明镜，寄宿学校是和毫无血缘关系的外人相处，亲疏远近全都是随缘，靠她自己维系，可住在有血缘关系的爷爷奶奶家里，正常人家的孩子，只要不是犯了什么大逆不道的错误，在家里基本都能或多或少感受到温暖，而她……只是那两个人压榨她父母存款的借口罢了，她总感觉，在那个“家”里压抑得还不如举目无亲。

临行前一个小时，徐诺凌跟着徐建勋站在候车的站点，舒娴却只能站在几百米外不敢上前，徐诺凌远远看着自己的母亲，从未离开过父母、和爷爷奶奶并不亲的她突然感觉自己被妈妈抛弃了，徐诺凌跑到舒娴面前，拦腰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胸口，依依不舍，舒娴也把手臂搭在徐诺凌肩膀上，回抱着她，以示不舍。

多年后，在争执的时候，面对徐诺凌的质问，舒娴说，她本来不同意徐诺凌跟着常芳去平城市里住，她觉得宁可让孩子早早住校也比寄人篱下好，可徐承枫却偏偏要让徐诺凌在常芳家住，理由是孩子太小不放心。

徐诺凌闻言，只觉得自己的母亲软弱，身为母亲，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孩子健康成长，还要怪孩子在压迫下长歪了？

可笑至极。

但她不怪罪舒娴，只是替她感到可悲，替传统家庭观念下经济不独立的女性感到可悲。

她怪的，是徐承枫将她送到常芳魔爪里的这个决策。

也是因为徐承枫这个决策，让徐诺凌怨了他一辈子，到死都没有原谅自己的父亲。

转学到了市里的学校，徐诺凌勉强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也体会到了城里人的孤独。

在老家的时候，徐诺凌放学后可以满世界乱跑，周六日也可以约上同学一起玩耍，毕竟地方很小，所有同学的家长都是相互认识的。可到了城里之后，徐建勋却每天把她关在家里，上学会送，放学会接，周末也只能在家里自己看书学习，不能跟同学出去玩，直到她上了初中，学习成绩优异，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徐建勋还会和她的同学千叮咛万嘱咐请人家帮忙照顾一下徐诺凌，殊不知一旁的徐诺凌看着自己的爷爷托付终身般和人家男同学聊了半天，而男同学明显出于礼貌地应付点头时，有多无奈。

常芳有个朋友姓荣，老两口搬到平城市后偶尔会带着徐诺凌去荣家做客，荣家女主人给了徐诺凌一套摇头娃娃做礼物，那是一对白头发的老头老太太造型的娃娃，两个老人都戴着黑框眼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玩玩的月牙，做工精致，配色也好看，徐诺凌谢过荣家女主人后欢欢喜喜接了礼物，放在一旁，想着回家好好收藏起来，可还没等她开心够，回到徐家常芳就把摇头娃娃抢走霸占了，理由是:“你以为你是谁？人家为什么要给你送礼物，那是看我面子给的，当然是属于我的。”

徐诺凌看着心仪的礼物被霸占，心里满是委屈，她想徐建勋抱怨，徐建勋却不以为然。

拿不回自己失去的东西，徐诺凌只能趁“家”里没人的时候，偷偷到陈列柜前去拨弄一下那两个摇头娃娃，看着两个笑眯眯的玩偶前后摆头，徐诺凌也会对着玩偶微微笑，虽然这种欢乐只能偷偷享受一瞬间，但对那时的徐诺凌也弥足珍贵。

自由被限制，不配拥有礼物，一年里只有寒暑假可以见到父母，没有人教育她该怎么为人处世，怎么做是对的，怎么做是错的，只会在她犯错后一味地责骂打罚，甚至在她没有犯错时咬定是她错了，让她下跪磕头认错。

徐诺凌五年级的时候，学校劳动课老师安排小组作业，每组七个人，一起养一盆植物，一人养一周，到期末一起提交观察笔记，轮到徐诺凌看护的那一周，她本该在周一将花带回学校交给下一个负责的同学，但她却忘记了，于是只能在当天中午把同学带回家，让同学来拿。

回家的路上，徐诺凌和同学报备了自己家里的组成人员:爷爷奶奶，并叮嘱同学进门叫人。同学进门的时候，也在第一时间叫了人，开门的徐建勋对同学笑脸相迎，常芳却在卧室里躺着听着收音机，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连面都没露一下，等同学拿了花走的时候，也给旁边的徐建勋说了“爷爷再见”，而就在同学走了，徐诺凌盛了午饭准备吃的时候，常芳突然开口了，她把徐建勋叫到屋里，质问徐诺凌为什么没有给同学介绍她，同学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给她打招呼说再见。

为了让徐诺凌知错认错接受惩罚，她责令徐建勋监督徐诺凌站在墙角罚站，直到距离上课还有十五分钟，才允许她吃饭回去上课。

徐诺凌端起饭碗的时候，那碗饭早已经凉透。

后来，徐诺凌再也不敢带同学、朋友回家。

……

徐承洁的女儿泽玮比徐诺凌小六岁，平时并不在常芳家住，只是每个月会到常芳家玩一两天，徐诺凌从未见过常芳和泽玮发脾气。

可能是因为遗传的原因，泽玮从小就比徐诺凌要胖要壮，但徐承洁母女两个每次到常芳家里做客，常芳都会准备一大桌的美食，有鱼有肉，而徐承枫一年里偶尔也会到市里一两次，借住在常芳家，却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徐诺凌始终记得，徐建勋有一次给徐承枫和徐诺凌一人买了一个煎饼当早餐，当时徐诺凌以为是发福利了，可等到年底回家的时候，徐建勋却给了舒娴一张“讨债清单”，清单上赫然列着一条:“煎饼 五元”，与煎饼一同出现在清单上的，还有常芳给徐诺凌买的一件八十元的长款白棉袄——一件让徐诺凌被她的同学嘲笑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北极熊皮。

那年的徐诺凌不到九十斤，那件棉袄是五个x的码，长度够拖地，宽度够把徐诺凌和舒娴一起装进去，徐诺凌甚至觉得，那是常芳给一百八十斤的自己买的衣服因为瘦了所以大发慈悲施舍给了徐诺凌。

但这完全不合身的施舍为什么还要舒娴买单？

徐诺凌六年级的时候，徐承洁趁着泽玮五一假期带着泽玮到常芳家里玩，徐承洁外出上班的时候，泽玮想要拿徐诺凌的东西，徐诺凌不给，泽玮直接举起拳头就要揍徐诺凌，徐诺凌下意识地抬手防御，却被常芳呵斥。

她呵斥的理由十分搞笑，竟是觉得泽玮还小，即使用劲打徐诺凌也没多疼，而徐诺凌抬胳膊挡了，泽玮的拳头打到徐诺凌胳膊上，徐诺凌胳膊太硬，泽玮手会疼。

徐诺凌挨骂的时候，徐建勋什么也没说，年幼的徐诺凌自己又说不过常芳，只好认命。

事后，徐诺凌抱怨常芳的区别对待，徐建勋也只会说泽玮还小，要让着她，常芳是长辈，说两句就说两句，别往心里去，可根本没人在意过，徐诺凌也只是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也需要人关心，需要人疼爱。

而且，比起没心没肺的五六岁，十一二岁的孩子心思更加细腻，情感更加敏感。

……

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被责骂像是家庭便饭，一点点打磨着徐诺凌的自信与自尊，最让徐诺凌接受不了的，还是被像防贼一样防着。

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总是要去承受那些不公平的对待。

徐诺凌升初中的时候，是学校的前几名，在那个以成绩论英雄的年代，她也算优秀生，可以免试直升本校初中部，可并没有人夸赞她优秀，也没有人会对她说:“宝贝，我以你为荣”，更不会有人送她升学礼物，相反的，在她的运动裤被磨破了裤脚，她提出想要一条新裤子的时候，她还被骂了。

从徐诺凌还不到一米五的时候，她就有两条厚厚的黑色运动裤，两条都是一米六五的尺寸，她穿着的时候，要把裤脚卷起来好几折，运动幅度稍微大一些裤腿就会掉，慢慢的，裤脚就被磨破了。

年轻的小姑娘总会有些爱美，徐诺凌虽然不爱打扮，但对干净整洁还是有些要求的，所以，便在晾衣服的时候向徐建勋提出了买新裤子的请求，而这个请求直接被徐建勋驳回了。

徐诺凌还想据理力争，毕竟总是被人嘲笑的感觉并不好受，可这种“自私”的要求却引起了一场混战，徐建勋不同意给买新裤子，常芳说她乱花钱，徐承洁说孩子想买个裤子怎么算乱花钱，随后争吵便开始了。

徐诺凌都没看懂混战是怎么开始的，她站在阳台，看着挂在衣架上烂出一排破洞的裤子，莫名其妙，甚至都不敢从阳台出来回客厅，常芳突然大步冲到阳台，对着徐诺凌大打出手，一手掐住徐诺凌肩膀的衣服，一手握拳狠狠捶打徐诺凌的后背。

彼时只有八十来斤的徐诺凌，面对一百八十多斤的常芳的殴打，只能躬起背，护住头。

这一顿揍，让徐诺凌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她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累赘，不受宠爱，不被重视，她不配拥有自己的新衣服、新裤子、新玩具，她只能捡徐承洁穿剩下的、用泽玮挑剩下的。

即使徐建勋、常芳夫妇带她出去串门，别人送她的旧玩具也不属于她，因为人家是看常芳的面子送礼，而不是因为觉得她可爱——她不配得到礼物。

徐诺凌开始有收藏癖，她同学在她生日时送的签字笔、笔袋或者一些别人送的常芳看不上不会没收的礼物她都会藏起来，甚至同学用光的、好看的修正带盒子，她全都存在自己的小柜子里，等待有机会逃离那个所谓的家的时候一起带走，那是小小的她仅有的一笔财富。

可徐诺凌没想到的是，她最终也没能把那些东西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