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近】

“……妈，能帮我签个名吗。m.yiwuwenxue.com”

我站在她身旁已经有好几分钟了，一手拿着试卷，一手握着黑色水笔，但她的无动于衷让我不得不把三分钟前就讲过的请求再说一遍。

这次她终于有了点反应，停下了切菜的动作，垂落的发丝粘在她的额头和颈脖。她瞥了一眼我，在说话之前，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然后极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我默不作声地把头垂得更低。

她没有擦干净手的打算，只是就着切菜的动作说道:“让你爸签。”

又开始了。

“……爸说今晚不回来……让你给我签。”我把试卷和笔往前递了递，“我已经全都订正完了，只用签个名就好。”

她发出了一声充满讥讽的鼻音。

“那你跟他说，叫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给你签。”

我又不是为了当你们两个之间的传话筒才诞生在这世上的。

“…妈，求你了，就帮我签一下吧。”

我把发泄了也没有结果的怨气咽回肚子里，硬着头皮恳求她。

她绕过我，径直走向洗手池，登时水花四溅。我知道这是妥协的象征。

“哪一门？”

“物理。”

她随意地在围裙上把水揩干，从我手里拿走了试卷，但没有同时把笔接过去。她面无表情地上下扫视了一下卷面，又翻到了反面，目光停留在鲜红的叉上。

“考成这样还好意思让我签字？”

我舔了舔嘴唇，被说得羞愧难当，不敢抬头与她对上视线:“老师说，这次有点难。”

“在班上排多少？”

“四十三。”

她没有说话，只是又从头到尾翻阅了一遍试卷。

“……妈，我——”

“你最近的心思都放到哪里去了！？玩手机去了是吧？一天到晚在学校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学成这个鬼样子！”

忽然，她的声调上扬了好几倍，语气也变得尖锐严厉，随着指责的话语一同劈头盖脸落下的，还有我的试卷。

“……不是的，妈。”

我哽咽着，蹲下身，把揉皱的试卷捡起来，重新展开，就像拾起我的自尊心。对她突然的发难我一直都有心理准备，但是每次直面这不知何时会炸开的定时炸弹，我仍然忍不住内心的颤抖。

像这样的结果，我在拿到批改好的试卷时，就已经预料到了。

“我看你心思根本就不在学习上，你自己好好反省反省。让你爸去签，我丢不起这脸。”

苦涩在不断地蔓延。

我知道爸爸在哪儿，可我不想去找他。

早在回家之前我就在电话里把成绩的情况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帮我签个字。他满心期待，却落空了，沉默了不自然的几秒钟才重新用笑掩饰尴尬，他说学如逆水行舟，又说有起有伏再正常不过，最后还说手头还有点急事，今晚没法回去，交给你妈去签吧。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

确实，上一次的物理成绩比这次要理想得多。我特意挑了爸爸妈妈都在的晚餐，把试卷展开，只是为了缓和他们争锋相对的气氛，让他们开心起来。

我记得那时妈妈一边夹着菜一边忍住太过明显的笑意，告诉我这只是一个开始，要戒骄戒躁。而爸爸则揉着我的头发，拉着我干了一杯酒，满眼笑意地说他对我充满了期待，就这样继续好好努力吧。

那酒又苦又涩，相当难喝，我憋足了劲才不至于当场吐出来。

虽然我整场饭都吃得味同嚼蜡，但看见他们久违地高兴起来我仍感到心满意足。

因为那是不常见的景象，现在这样的才是。

从懂事起我就反复学到这个道理，如果我没法讨好他们，我就什么都得不到。家的关怀，父爱，母爱，所有我渴望而得不到的一切。

我重新拿着试卷和水笔，低着头，妈妈已经重新开始切菜了，她落刀的手一下比一下重，在我听来不仅是为了切断菜茎，还是为了切断这不幸福的婚姻，更是为了这无能且软弱，让她没法去过想要的生活的我。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要不是为了我，爸妈应该早就离婚了。

我默默地走出厨房，回到自己的房间，把试卷，书本，书包，统统丢到地板上，自己则躺上床铺，蜷缩在一起。

我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妈妈的情绪总像过山车，过高时让人胆战心惊，过低时教人惴惴不安。而爸爸喝了酒后就像炸药桶，有时会炸出漫天的星星，而大多时候只是一片狼藉。

妈妈在怀孕的时候看清了爸爸到底是个怎样的人，而爸爸则用那段时间想明白了自己并不是真的爱她，当他们达成了离婚的共识，双方家长却极力反对，因为我出生了。

我的到来没有改变任何事——也许改变过，但却没能力挽狂澜。爸妈的关系一直都很差，我能做的事却很少。我的童年几乎是在他们的争吵，冷战，以及互相伤害中度过的。

如果完全只是这样，那我就不会留恋任何事，但为什么掺杂在其中，还有美好的回忆呢？

我还记得第一次在幼儿园拿到小红花，爸妈就一起带我去了游乐场，我坐在爸爸的肩头，妈妈替我拿着冰淇淋，我们幸福得就像任何一个一家三口。

我就像他们之间的凝合剂，只有我表现得懂事，听话，乖巧，他们才会想起自己和另一个人的婚姻，正是因为孕育出了这样的生命，才不完全是自己人生的败笔。

但是……我的人生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窗外的楼层亮起了灯光，漫长的一天就要进入尾声，蜷缩成一团的我仍然待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脸颊贴在冰冷的枕头上。

我想要爱，也想要关怀，但最想要的，是对我不包含任何期待也绝不会对我失望的稳定。

可以不必在意我，让我的存在渺小得如同尘埃就好，哪怕冷漠，也好过有期限的温柔和热情。在这样的人面前，我就算不用去迎合讨好，也不会被指责。

这样我就可以卸下所有的防备，把完整的自己献出去，就算被推下山崖，被舍弃在荒野，被践踏而过，我也不会感到难过。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却只看见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他没有感情地注视着我，又决绝地抽身离去，直到只留下背影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