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胜】

“喂。m.yimiwenxue.com”

我给大家再比了个抱歉的手势，连着后退好几步，确定没人听得见我说话的声音，才划开接听键，背过身，面朝着体育场的黄色墙壁。

“怎么了啊，妈？”

这是我妈这周给我打的第二个电话了，虽说有亲妈的关心本该心生暖意，但我却莫名感到有些烦躁。

妈在电话那一头说了些早就叮嘱过我无数遍的老套话，我耐着性子嗯嗯哦哦地应着，无聊到抠起墙皮来，再百无聊赖地踢碎洒落在地上的石膏。

“好了好了，不用特意说这些我也知道的，没别的事我回去训练了。”

终于找到插话的空隙，我赶紧做出一副要挂电话的架势，拜托老妈快点说重点。

“所以无论如何这周你都不会回家是吧？”老妈的语气立马拉了下来。

“不是早就和你说了吗，我这周周末有联赛怎么回去啊，现在都还在训练呢。”我的眼神飘向正在抓紧时间训练的队友们。

“其他人联赛前也都不回家的吗？回来吃顿好的都不行？”

“哎呀你就别管我了，大家都忙得要命，教练真喊我了，我挂了啊。”

等不及我妈再多交代几句，我就连忙把电话挂断了，不愿再听见她的声音。

我知道我妈老催我回去是为了干什么，无非就是想让我见见她最近找的相好和他家小孩，再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其实在这之前我就已经和那个男的打过几次照面了，我不喜欢他，他一看就是个有点胆小怕事的中年男的，没几个子钱，也不知道给我妈灌了什么迷魂汤，搞得我妈又说他老实本分，又说他为人方正的，更莫须有的是还要加一句正好能多个人照顾我。

搞笑呢，自己找老伴还非要搭上我。

我爸在我还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因为意外去世了，所以至今我对他其实也没什么印象。这么多年一直都是我妈一个人拉扯着我长到这么大，如果说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会对她想另寻伴侣的想法心怀敌意，现在的我早就没那个心思了，只是略微感到有些不满。

我是说，我虽然没什么所谓生命里多一两个人加入进来，但会对此感到烦躁也是很正常的吧？

我妈在这件事上本来就没征询我的意见，变成现在这个结果也只是通知我一声而已，我还能怎么办？总之我是绝对不会管那个男的叫爸爸的，至于他拖家带口带来的那个小孩，也绝对不可能成为我的弟弟或妹妹什么的。

小时候我妈每次打我的时候，我都幻想着有一天自己真的能远走高飞，直到现在这个想法也没怎么变过，我只想赶紧离他们远远的，直到某天凭借自己的力量也能活下去。

所以我才要成为校篮球队队长，拿到保送名额，去更远的舞台发光发热。虽然不记得是和谁约定过，但这个念头一直深埋在我心底，直到变成了一种执念般的存在。

啧。

我摇摇头试图把这些事忘在脑后，但它们仍然挥之不去。我无可奈何地把手机屏幕按灭，犹豫了几秒后又把手机给直接按了关机，重新投入进篮球队的训练中，直到日落西山。

“拜啦闫队。”

“明天见。”

“明天见。”

和队友们一一打完招呼，我长叹了一口气，解散前教练又特地把我喊过去交代几句，我像个挨批的小学生一样垂着头。

“小闫呐，最近情况还好吗？”

教练是个看起来严肃但实际上挺和蔼的老头，以前也是个打过全国甲a联赛的二级运动员，因为伤病的原因早早就退役了，之后就当起了教练，也许是为了养老吧，最近几年跑到高中培养人才来了。我以后的志向比这还要远大一点，至少也得是个一级运动员吧，被省里的球队招进去打球，未来再进男篮什么的。

“挺好的。”不知道他问的是哪方面，我只好含糊其辞地答了个大概。

“我们高中呢，对体特生的培养特别重视，如果真的想以后在篮球方面有所建树，就一定要抓紧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点点头脸上有些不自在。

“千万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发生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受伤的事了。还有就是，你一定要多信任你的队友，篮球不是个人秀，多打配合，不要贸然突进，这话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也不知道你听进去没有。”

又是这些老生常谈的话了，我舔了舔嘴唇应了一声，努力表现得没那么不耐烦。

除此之外他又多交代了一些，我都没怎么听进去，直到他郑重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这场冗长的单方面谈话终于要结束了。

“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努力的。”

我挺起胸膛用手掌拍了拍，教练勾着嘴角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终于放话让我回寝室了。

我从头上取下发带，去附近的水龙头处接了捧水洗了一把脸。低头望着垂落下去的水珠，突然感到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疲惫。

自从我接替上一任队长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我很清楚接下来的这个联赛是我稳固队长这个位置的最好表现时机，更是在各大俱乐部猎头面前展现自我能力的绝佳机遇。

原本这是一个求也求不来的机会，结果就这样轻易地落到了我头上。

虽说这都得怪前任队长在这个重要的时间点前受了严重腿伤的原因，但依我看这是天命所归。自从上一届队长升学后，队长这个位置自然要换新人来做，于情于理都应该是给我的，没想到却给了前任队长那个没什么个人能力的人——至少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我比他出色得多。

现在队长这个位置对我而言可以说是失而复得，我肯定会牢牢拽紧在手中，不被任何人抢走。

至于因伤而卧病在床的前队长？

这么说吧。我从小到大都是这种人，看见本来应该飞在天上的鸟儿因为被打穿了翅膀而掉在地上就会幸灾乐祸，看见优等生被老师数落就会在心里暗喜。我一点都不替他难过，或者说，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用护腕随意擦干脸上的水珠，我把额前的头发重新向后捋一捋，再重新戴上发带固定住，甩干手上的水，撑着洗漱台，不动声色地望着流进下水道的漩涡。

是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