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己未，辰正时分，县廷内寝。

狱史萧何跪坐在狱掾王武的下首位置，小心翼翼地偷眼观看县令晋信的神情，只见晋信面带愠色，犹如乌云密布的天空，随时都会降下倾盆大雨。

晋信扫视了一眼两位下属，道：“知道我为什么叫你二人过来吗？”

王武恭敬地道：“臣等不知明公示下！”

晋信铁青着脸，道：“今天朝食时分，宰夫樊余向我进奉烤肉，烤肉上有一根三寸长头发，甚是恶心。还有，夫人的婢女媚向夫人进奉饮食时，食物中居然有一根半寸长的杂草，好像毒草钩吻。这些仆人婢妾越来越不像话了，不好好处罚一下，都不知道尊卑贵贱了。宰夫要罚作城旦三年，婢女要罚作舂米一年，以儆效尤！王掾，你和萧令史要仔细琢磨一下律令，找到相关的处罚依据，争取让众人心服口服。”

狱掾王武挺直了身躯，道：“禀明公，臣武以为不可。宰夫和婢女的行为充其量是伺候主人时发生的失误，如果罚作城旦舂，不符合我大魏的律令啊。建议对婢女罚去一个月的俸禄，对宰夫笞打二十鞭，从而显示明公的宽宏大度。”

晋信摸着身边的剑，脸上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云散雨霁。他努力装出风轻云淡的模样，笑了笑，道：“王掾的建议很好啊。既然要处罚两人，一定要严格遵循律令，萧令史，就由你负责这个案件，你先下去吧，我和王掾再谈些事情。”

萧何躬身告辞。

室内的气氛立刻变得凌冽起来，冰冷刺骨地犹如寒冬腊月，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晋信盯着王武，诘问道：“昨天举行雩祀，我外出巡视城墙的修建状况你主持城中的祭祀活动。当我回来时，却发现舍人单戎屋内，原来他被你派去参加求雨祭祀的舞蹈了啊！这件事情为什么不提前给我说！”

王武道：“明公，外面已经有传言说您表面上教习幼童读书识字，实际上却把他们当成娈童。此事对你的名声大大不利啊，倘若传到郡守、丞相耳中，势必会影响到明公的升迁啊。”

“混账东西，我把你作为我的心腹，你居然也相信这些谣言！”

“明公请听臣细细说来：这世上即使再漂亮的男童，只要一死，他的身体就会渐渐僵硬冰冷，渐渐膨胀肿大，渐渐腐臭污秽，渐渐腐败溃烂，渐渐尸虫蠕动，渐渐脏腑迸裂，最后血肉杂乱不堪，什么颜色都有；他的相貌渐渐变成另一种样子，相貌渐渐变得如同恶鬼，渐渐成为一堆白骨，明公就会觉得异常恐怖。再想啊，如果这个娈童活着，一天天长大，渐渐魁梧，不再有娇媚的姿态，渐渐长出胡须了，渐渐胡须像剑戟一样刺人，渐渐面色灰黑苍老，渐渐白发斑斑，渐渐两鬓如雪，渐渐头秃齿落，渐渐腰背佝偻，吭吭咳嗽，鼻涕眼泪，流涎吐沫，肮脏得不可接近，这时候明公就会有厌弃的念头。再进一步设想：这个孩子先死，所以我想他；倘若明公先死，他面貌姣好，一定有人勾引他，以至于威逼利诱，他未必能像寡妇贞女那样为明公守节。被人勾引上床后，在活着时对明公说过的种种淫亵话语，对明公做过的种种淫荡姿态，全部照样说给别人听、做给别人看，纵情放恣娱乐；从前明公与他的种种恩爱，都像浮云散去，了无踪迹，这样想明公就会开始心生愤恨。再进一步想：这个孩子如果活着不死，也许倚仗宠爱，骄横任性明公不能忍受，偶尔不合他的心意，立刻翻脸争执诟骂；只要明公的财物不能满足他的要求，顿生离异之心，对明公脸色冷漠；也许他见别人富贵，就抛弃明公走掉了，再和明公相遇，形同陌路，这样想明公就会心生怨恨。”

晋信脸上愤怒的表情有所缓解，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无法放弃对戎儿的爱恋。你去给我查一下是谁在背后胡言乱语，然后借助律令一一诛杀！”

王武原以为自己的一番说辞会让县令幡然醒悟，却不料县令依然执迷不悟，失望之情挂满了脸上，便像簸箕一样箕坐着，冷冷地说：“明公难道不知道周厉王的结局吗？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明公的这种禽兽行为让人感到恶心啊。”

县令晋信突然愤怒起来，扼着剑向王武逼进，对王武大肆骂詈，道：“竖子，你忘记是谁把你从普通小吏中提拔为狱曹掾了吗？现在，我作为一县之长，命令你查出谁人在散播谣言，然后诛杀这些浅薄愚陋的小人！”

王武冷哼了一声，直起身，施了一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县令晋信指着王武远去的身影骂声不止。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便倚着凭几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声音，道：“臣何求见。”

县令晋信急忙恢复了坐姿，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道：“萧令史，已经办好了吗？”

萧何道：“启禀主君，臣以为，宰夫樊余无罪，还应当赐给婢女媚一件新衣。”

县令听后，露出困惑不解的模样，道：“哦，审理案件根据的准则呢？”

萧何说：“经臣查证，宰夫樊余在厨房砧板上的切肉刀是新近所磨的，甚是锋利。用这样的利刀在砧板上切肥牛肉，筋皮都能斩断，把肉切成了大不过一寸的小块，而独有三寸长的毛发未斩断，这不像是切肉者的过错。臣又查看了烤肉的用具。所用的炭是最好的桑炭，铁炉也甚好，用这样的炊具烤出的肉焦黄，然而一根三寸长的毛发却没烤焦，这又不像是烤肉者的责任。臣又查看了夫人饮食的内室，屋顶整齐干净，四面张挂的帷幕也很严实，室内没有发现杂草可掉入饭里。臣也查看了婢女媚的卧室，床上的莞席破旧，编席的绳索都折断了，草都碎了，婢女媚所穿的衣夹衣破旧，絮都露出来了，黏在絮上的碎席草，半寸长的有六根。作为侍候在侧的婢女，穿一身破旧衣服睡在破席上，席上的碎草黏在衣上，这样的穿着给夫人做饭，要想杂草不掉进饭里，是不可能的。臣主张捡一根附着在婢女媚衣絮上的破席草，和饭食里的杂草比试一下。”

县令用饭菜中捡出的杂草和破席草比试了一番，道了声“完全相同”。

萧何又说：“至于烤肉上的头发，臣推测，今晨端上烤肉时，明公正在走动，烤肉炭火热气逼人，明公让人扇扇子，因而把头发扇飞，落在灸肉之上。”

县令忽然开口一笑，道：“当然，今天早上，端上烤肉时，我正在扇扇子。我与萧令史不妨演试一下。”

县令低头俯视玉几的下方，发现有二寸至一尺多长的头发六根，并把它放在摆烤肉的食案前一名舍人从后面扇风，结果有两根头发飘飘摇摇的飞落到肉上。

县令说：“妙哉！快释放宰夫樊余，并赐给婢女媚一件新衣，再给两人赐劳一日。按照萧令史的意见论处。”

萧何躬身道：“明公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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